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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向闌怔怔地看了他一瞬,隨即竟似要當場落下淚來:“皇上英明,王爺心慈,有兩位在,是我大乾之福。”說到動情處,他緊緊抓住盛如初的手:“有勞你親自走一趟了。”
盛如初嘴角一抽,也不知他到底是真情流露,還是太會演戲。但這張標俊的臉,配上這副剋製、卻情難自抑的神情,還真不是望闕台裡的倌兒姐兒能比得了的思及此,他嚥了咽喉嚨,迅速撇開眼:“相爺您您折煞下官了。”
數息後,他壓住腦子裡的胡思亂想,勉強正色道:“不瞞相爺,容太傅對下官也曾有提攜之恩,他如今落難,下官理應多奔走些。”
得到最接近答案的答案,顧向闌總算鬆了鬆氣,手仍緊緊握著他,唇角也微微揚起:“多謝你,永山。”
盛如初又是一個晃神,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呃、嗯。”
作繭自縛
這是一座掩在夜色下的宮廷佛堂,一尊佛像,一盞燭燈,一張蒲團,一隻魚鼓,就是這間屋子全部的擺設了。
四周靜悄悄的,佛堂內也空無一人,唯有溫暖的燭火還在黑暗裡殷勤跳動著。不多時,兩個人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我說了不下百次,你如今是帛弘,好好敲你的木魚,外麵的事無需你來過問。”女人的聲音率先傳了過來,隨後,一張略帶薄怒的臉也在燭光的映照下緩緩顯現。
身後的男人不耐地皺起眉:“敲木魚、敲木魚,敲到他人都已經跑了!阿曼,你再不讓我繼位,保不準他明天就回來了,屆時你我一個也跑不掉!”
女人深深歎了一口氣,軟下語氣安撫道:“我已經命人去找他了,繼位大典也已經在籌辦了,你就再忍幾日。”停了停,她又補充道:“你若不扮成他,族裡那群老東西也不會輕易放行,忠兒,我們娘倆的前程全在你手上了,你可得爭口氣。”
男人無奈,隻得暫時妥協:“那行吧,我再忍幾日。”
女人這才露出笑:“這纔是阿曼的好兒子,這樣,你先在這唸經,阿曼再去找人商議繼位的事宜,儘早給你帶回好訊息。”
男人點了點頭,把女人送走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坐到蒲團上,手裡撚著珠串,嘴裡嘟囔著他並不熟悉的梵文。
唸了不知多久,帛忠心中煩鬱陡生,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屁股坐下去,自言自語道:“若非阿曼當初執意放帛弘一馬,今日又何必如此費心,終歸還是……”
“終歸還是你太仁慈了。”一道清冽得近乎冷峻的男聲接下了他的話。
帛忠身子一震,隨即驚恐轉身,視線向上,一張熟悉的臉猝不及防映入眼簾,他半張著嘴,捏著珠串的手猛然扣緊:“帛帛”
“不過數月不見,忠兒就把大哥的名字忘了?”帛弘半蹲下來,笑意深深地對上他閃爍不止的視線。
男人目光溫柔,並不低沉的聲音軟和得好似要把人捂化了,可這大熱天的,這種溫暖未免太多餘。
一顆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滾了下來,帛忠狠狠嚥了咽喉嚨,始終冇能發出一聲。
他並非羸弱無能之人,但眼前這個衝他笑的人是帛弘。旁人皆將他奉為仁德之主,可帛忠知道,這張慈悲的佛相之後,是深不見底的偽善。
他恨極了這個人,恨他搶走所有本該屬於自己的目光,但同時,他也怕極了他,怕到連對方落到自己手上也不敢趕儘殺絕。以致今日再見這張暄和的笑眼,他也隻能癱坐一隅,竟連一聲質問也不能說出口。
帛弘側頭瞧了眼他身後的金身佛像,隨後垂眸睨向汗流浹背的弟弟,輕聲問著:“這些時日大哥不在,有勞你替大哥拜佛問安了,不知你唸了這麼久的經,可有學到一分半毫的佛法?”
帛忠噤聲默不敢言,赭色的眼珠慌亂地來迴轉動著,他忍不住抬腰朝帛弘身後望去。
隻要來一個人,自己就還有得救的機會,大不了把身份還回去,屆時帛弘為了堵住悠悠之口,定不敢再為難自己!
但很可惜,他的祈禱並冇有被菩薩聽到。透過帛弘,他的確看見了一個人,一個黑衣黑髮的男人。
那人戴著半張玉質麵具,背靠著門板,頭仰著,隻露出一條流暢的下顎線。
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男人側臉瞧了他一眼,四目相對,帛忠坐著連退數步,全身繃緊。
那是個漢人!
那個人的眼神,像極了養在帛弘身邊的那匹白狼,卻又不太相同,他的目光裡隻有陰厲,而不見絲毫忠誠。
帛弘回首看他,揶揄道:“阿璟,你嚇著忠兒了。”
趙璟懶得搭理他,顧自閉目養神去了。
趁著兩人都冇有看他,帛忠猛不迭掠出原地,提腳便越過帛弘向外逃去。
“來——”話音未落,他便再不能說出一個字。
他怔怔地向下看去,一柄銀色短刃從背後徑直穿透了他的胸口,隻見那柄短刃微微一轉,溫熱的血頓時如泉一般湧了出來,不過數息,他身上的雪白華服便已浸濕。
這把短刃的前端雕著一隻雄鷹圖紋,經過鮮血的滋養,那隻鷹也好像要活過來似的。帛忠認得這把匕首,那是他藏在蓮座下的護身利器。
帛弘將他扶住,任由他身上的血浸染手臂,溫聲斥道:“忠兒,你不專心。”
帛忠瞪直了眼,腥熱的鐵鏽味充斥了整個喉腔,他極力張了張口,思緒也因劇痛而愈發清明:“你早就算、算計好這一天”
刹那之間,所有來龍去脈悉數明晰,從一開始,他就已經輸了,輸得徹徹底底,輸到橫死佛堂也不會有人發現他已經死了。
“淨心水器,莫不影顯,常現在前。但器濁心之人生,不見如來法身之影。”帛弘憐愛地看著他,聲如細雨:“忠兒,若你誠心拜佛,佛或許就會保佑你了。”
帛忠用儘全力攥緊拳頭,喉嚨裡的血水卡住了他聲音:“你不得”
趙璟緩步走向二人,先前的疑問也在聽到帛忠這句話後得到了答案:“他頂替你的主意,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帛弘將帛忠緩緩放平,又替他整理好頭髮,這才慢條斯理地回道:“死一個人,總比死百萬人好。”
頓了頓,他抬眼對著趙璟嗔怪道:“都怨你,若非你急著催我回來,忠兒興許還能多活幾日。”
趙璟冷冷睨著他,喜怒難辨:“我的時間不多了。”
“嘖,才離了你那小情兒幾日就成這樣了?”帛弘靠近他,聲音越放越輕:“也不知你還能不能活著見到他……”
隨著視線移近,趙璟那張蒼白枯敗的臉也逐漸顯露。隻見他眼底烏青一片,兩頰好容易養出來的軟肉全癟了下去,皮膚近乎透明,青紫的血管如同藤蔓一般鐫刻在脖頸上,乍看竟要比當初被鎖在樂安王府時還淒慘幾分。
“不是幾日,是二旬又三日。”趙璟並不在意他的挖苦,而是認真地替他找出了這句話裡的錯誤。
帛弘嘴角一抽,看向他的目光也從漫不經心變成略帶玩味的審視。下一刻,他毫無預兆把手伸到趙璟臉側,卻遲遲冇有貼上去。
趙璟平靜地看著他,身形分毫未動。
帛弘暗暗“嘶”了一聲,一連道了好幾聲:“奇怪。”
趙璟無奈:“你又想做什麼?”
帛弘歪過臉:“你對旁人動了情,卻無意與我,這不是很奇怪麼?”
趙璟直直盯著他,忠告道:“爭強好勝,可成不了佛。”
帛弘笑了聲:“人間有你,我豈能正覺?”
趙璟抿住唇,目光忽然認真,也學著他道了一聲:“奇怪。”
帛弘挑眉:“你奇怪什麼?”
趙璟道:“我在想,分明是同樣的語氣,同樣的目光,羲和能給我安心,而你,隻會讓我越來越反感。”
帛弘不怒反笑:“好歹我們也是十多年的兄弟了,你不必這麼挖苦我吧。”
趙璟道:“我隻是在陳述事實。”
帛弘連連擺手,訕笑道:“好好好,是我自取其辱,你再繼續’陳述‘下去,我怕是要鑽到地縫裡去了。”
趙璟見好就收:“接下來,你打算如何處理?”
“自然是繼續…做忠兒冇有做完的事。”從今往後,他會是帛弘,也是假扮成自己的帛忠,直到把這座王城裡的不淨之物全數肅清,藉著“帛忠”的手。
思及此,帛弘轉身看向倒在血泊裡苦苦掙紮的帛忠,再次蹲下身,柔聲安撫:“枉費機關算計,卻反倒落了個屍骨無存的下場,忠兒,你這回可得好好記住大哥的話,黃泉路上慢慢行,來生也要再謹慎一些。”
帛忠極力睜大了眼,耳邊轟鳴不止,他動了動手指,在震怒與怨悔中嚥下最後一口氣。
帛弘伸出手,從他耳後撕下一張人皮麵具,看著失去生氣的弟弟,他陡然鼻子一酸,眼眶熱燙。怔怔看了幾眼後,他顫著手去抹帛忠嘴角的血跡,卻反而弄得他滿臉都是,帛弘立即慌了神,手指無措地放在空氣中,正這時,一顆豆大的淚珠從他眼角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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