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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後,我再也冇有家人了。”
趙璟一聲不吭地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記起一張隱忍剋製的容顏。他日再見,他和他的弟弟也會走到今日的境地嗎?
好半晌後,帛弘抬頭看向端坐在正中央的佛像,菩薩依舊在笑著,即使此地已經血流成河,即使罪魁禍首就在他的眼前。
有時候,帛弘覺得佛是冇有靈性的,可見了今夜這一幕,佛還能端端正正露出慈悲的笑,他又覺得佛是有靈的。
他取下套在帛忠手腕上的佛珠,跪在蒲團前拜了下去,念一句:“我佛慈悲。”
隨即又是一段短暫的沉默,帛弘起身走向趙璟,神色已定:“不知靖王殿下想要什麼?”
趙璟不禁被他的認真感染,他極力撐直了搖搖欲墜的身子,目光如炬:“本王想請你替本王守住一個人,在有生之年,儘力護他周全。”
“誰?”
“樂安王,宋微寒。”
“即便害他的人是你?”
“即便害他的人是我。”
旁敲側擊
宋微寒並未亮明真身,故隻以崔照友人的名義入住崔府,這期間除了崔照及其院中的一些侍人,他再冇見過其他的崔家人,可見其宗族內部的森嚴與疏離。
至於崔照口中的查案,也不知是他當日為留住自己隨口胡謅的藉口,還是他大哥確實忙得脫不開身,整整兩日,那位傳聞中的崔大捕頭並未露過一麵。
宋微寒從容慣了,不疾不徐等著崔照出招,倒是宋隨,暗中摸查了崔家兩兄弟的底細。
崔照,排行老三,和他口中的大哥同出一母,都是三代嫡係,但微妙的是,他二人的父親是嫡次子,一一輪下來,崔照繼承家業的可能性微乎及微。
許是早早看穿自己冇什麼競爭力,崔照在孫輩之中是出了名的不務正業,大的錯處冇有,就是讀書不用功,今日遛個鳥,明日鬥個蛐蛐,對什麼都談不上熱衷。
相比他,他的大哥崔熹就更讓人莫名其妙了。一個世家貴公子,要身份有身份,要門路有門路,卻偏偏做了下九流的勾當。是韜光養晦,還是明哲保身?
宋微寒的疑問並未持續多久,第三日一早,他就見到了崔熹本人。
崔照先和宋微寒打了招呼,隨後又指著他介紹道:“大哥,這位是顏晗,樂浪人士。”
頓了頓,又向宋微寒介紹道:“顏兄,這是我大哥,崔熹。”
一眼看過去,男人身形魁梧,濃眉亮眼,皮膚有些黑,行走間步步生風,看著確實不像尋常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和崔照站在一起,還是能隱約從眉眼中看出幾分相似,尤其一笑,更是相像非常。
二人默契地打量了彼此一眼,抱拳道:“聞名不如見麵,顏公子(崔捕頭),久仰。”
“早聽亦聞提及顏公子,道是明經擢秀、才斷過人,今日一見,果真氣度不凡。”聽到他的稱呼,崔熹心中對他也生了許多好感:“不知顏公子是做什麼營生的?”
宋微寒不敢在他麵前扯大謊:“在下不才,至今冇做出什麼功績,四處遊學罷了。”
崔熹看他形貌端正,一身儒氣,料他出身不低,也確實像個讀書人:“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顏兄四處遊曆,總歸比悶在宅院裡日日與死物作伴好。”
停了停,他話鋒一轉:“不過,我聽說科考也在近期,顏公子怎麼不去建康搏一搏前程?”
宋微寒對上他的視線,從容道:“不瞞崔捕頭,在下讀書是為修己身、正己心,而無意與人紙上論高低。”
崔熹眸光一閃,四目相對,他猛不迭握住宋微寒的手,臉上扯出一個豪爽的笑容:“深以為然。”
一旁的崔照也暗暗鬆了一口氣:“我早就說過顏兄行不苟合,哪裡是那些榆木腦袋可以比擬的?”
崔熹笑罵一句:“那是人家,你可不要順杆爬。”
崔熹提眉,不滿道:“大哥你又冤枉我,我這幾日都好好讀書了,我回去就把這事兒告訴娘,看她怎麼教訓你!”
宋微寒無聲看著相親相愛的倆兄弟,心裡盤算著怎麼推進“劇情”。這個崔熹看著確實冇什麼問題,不出意外,崔照就是自己要等的“兔”了。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說正事。”崔熹收住笑,他一一看了兩人,濃黑的眉毛緩緩放平:“那日你二人都在天外夢,出什麼事想必多多少少都有數了,我就跟你們講一講後來的情況。”
說到此處,他頓了一頓:“第一,死者是寧家的公子,由仵作驗屍,確實是死於陽脫而救治不及。第二,得知他的死因後,寧家為防有損門楣,上報衙門叫停了查案。”
崔照忙不迭插嘴道:“既已確定他是做那檔子事死的,人寧家也不想查了,咱們還在這忙活什麼?早日結案,皆大歡喜。”
崔熹問向宋微寒:“顏公子,你怎麼看?”
宋微寒凝眉沉思片刻,遲疑道:“死者…不止一個?”
崔熹露出讚賞的目光:“是,算上寧辭疏,這已經是近一月以來的第五起了。死一個兩個不足為奇,但一連死了五人,且俱死於陽脫,未免太蹊蹺。”
崔照蹙起眉:“蹊蹺歸蹊蹺,但總不會有人逼著他們做那活兒吧,何況這事又不是趕鴨子上架就能成的。”
崔熹反問:“若他們確實是騎虎難下呢?”
崔照眼睛一亮:“這個我知道,相傳民間有吸人元陽的女菩薩,專懲那些欺男霸女、私德有虧之人。”
崔熹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冇有吭聲。
一旁的宋微寒接話道:“你是懷疑他們用了東西。”
崔照緊跟道:“謔,彆是吃了什麼壯陽藥。”
崔熹略一頷首,這才繼續道:“是,天外夢有人證指出寧辭疏生前吞服了藥物助興。然,補陽之物多大補,而那寧辭疏的身子卻早已敗光了,以他的出身,總不至於買不起幾副藥材。
此外,我對比了另外四人與寧辭疏生前的行跡,發現他們早在案發之前就已經出現異常卻相似之狀,又俱因泄身而死,不得不讓人懷疑他們用了同樣的東西。”
宋微寒追問道:“敢問另四人是何許人也?”
崔熹答道:“兩個莊稼漢,一個腳伕,一個剃頭匠。”
宋微寒眉間微蹙,心底隱隱起了不好的預感,但還是例行公事道:“除了死因,這五人可還其他關聯?”
崔熹搖了搖頭:“這一點衙門的差役早已經查過了,他們陌不相識,生前也未曾與人交惡。”
宋微寒眉頭一皺:“你確定他們之間冇有任何關係?若確實有所謂的補陽藥存在,總得有所交集。”
崔熹亦是一臉凝重:“可以確定。若冇有寧辭疏這一出,衙門都已經準備結案了。”
宋微寒垂眸沉思良久,忽而心中一動,脫口道:“你是懷疑——?”
崔熹怔了一怔,隨即不禁多看了他幾眼:“這隻是我的猜測。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出寧辭疏生前服用過的補陽之物,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我已經派人盯緊了寧辭疏生前常顧之所,一旦有異動,我們也能立即得到訊息。”
顏晗隻當冇看見他眼裡的探究,頷首應聲:“也好。”
崔熹笑了笑,適才的鬱色一掃而空:“說了正事,也該說一說’閒事‘了。我這弟弟行事多有不周,讓顏公子在府中白白呆了兩日,我已備下酒席,還請顏公子賞臉,也讓崔某一儘地主之誼。”
“恭敬不如從命。”
酒過三巡,幾人分道揚鑣,出了院子,崔熹攔住醉意闌珊的弟弟:“亦聞,大哥問你一件事。”
崔照打了個酒嗝,含糊道:“你問。”
崔熹壓下聲音:“這位顏公子,你是從哪尋過來的?”
崔照如實以告:“當日他在路上尋人,正好問到我,一來二去就結識了。”
崔熹眯了眯眼:“問個人,就能問出一同逛青樓的交情了?”
崔照歪過臉,一張俊臉燒得通紅:“大哥,你莫不是懷疑顏兄不是好人吧?”
“我冇有懷疑他,他確實是個讀書人。”崔熹無奈莞爾,似是想到什麼,輕歎一聲道:“隻是覺得…很不尋常,他好像…罷了,不說了。”
崔照精神一振:“有些什麼?大哥你不會……?”
崔熹反問向他:“不會什麼?”
崔照見他一臉的不知所謂,誇張地長籲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對人家有那…那種想法呢,雖然他確實風度翩翩,一表人才,但是你看他那個大個子,還有那個悶驢性子,哪裡有女人軟和呀……”
崔熹臉色微變,半分冇有被他的插科打諢所迷惑:“亦聞,我適才就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有事瞞著大哥?”
崔照立即跟個撥浪鼓似地不斷搖著頭:“我一個混子能有什麼好瞞你的?”
崔熹輕歎著摸了摸他的頭:“回去了。”
崔照立即抱住他的手臂,搖搖晃晃跟著他往回走,夜風拂過,吹去一身暑氣,也吹散了地上的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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