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年熱情地湊到他眼跟前,眉眼彎彎,唇角上揚,一口白牙險些晃花了眼,但宋微寒還是從他高漲的情緒裡找出了一絲掩不住的匆忙與生硬。
“確實很巧。”反觀宋微寒,依舊掛著副得體剋製的笑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但往往,這種完美的表達並不會出現在巧合之下。
“顏兄這是——”崔照瞥向杵在後麵的宋隨,長眉一挑:“要去哪兒?”
“回樂浪。”宋微寒朝北邊看了眼,又收回視線轉向崔照:“說來慚愧,我外出遊學,至今尚未娶親,家中父母急著抱孫子,就替我說了一門親事,寫信叫我回去看看,若成事了,就早些定下來。”
崔照暗自咋舌,回回半句不離女人,這到底是膈應誰呢?
“這可是大喜事!我在這兒就提前賀一句新婚大喜了!”崔照衝他抱了一拳,連聲嘖道:“不想顏兄這等才貌,竟也需家裡張羅親事,你若留在清河,就就往這一站,保準有不少老丈人巴著你給他們做女婿。”
宋微寒失笑:“崔公子謬讚,父母之命罷了。”
崔照卻垂下眼,話鋒急轉直下:“唉,顏兄你怎麼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我嗐,說來怪讓人笑話,昨兒見到顏兄,深覺一見如故,今日再見,還想著請顏兄到我家中小住幾日。
不過,既然顏兄急著趕路,我也不是那不知趣的人,若——嗐,是我多嘴,有緣千裡來相會,若有機會,我再去找顏兄一道兒品茶論道。”
“多謝好意,我會記下的。”宋微寒點了點頭,下一刻,他主動挑起話頭:“不知崔公子清早在此,可是有何要事?”
“還不是為了昨兒那事,當時我站在外頭,冇瞧見死裡頭那人,後來才知道是寧家的公子。”崔照眼睛一亮,立即順著杆子往上爬:“我一心看熱鬨,卻不想被家兄逮了個正著,他非逼著我陪他一起查案,否則就把我逛青樓的事告訴我爹。要我說,這還有什麼好查的,仵作驗了屍,確實是大泄身,就這樣了,還能怎麼死?爽死的唄。”
說到此處,崔照長歎一聲,苦哈哈地埋怨著:“天地良心,我平日雖混了些,卻也是頭一回去那地兒,莫說苟且之事,就連那灼華姑孃的小手也是一點冇摸著,竟不想被大哥捏住了把柄。
你也知道,我們崔家在清河也是名門望族,最重臉麵,若父親得知我去了煙花之地,還恰好撞上寧家那差事,這家法我篤定是逃不過了。
可我哪裡懂什麼辦案不辦案,倒是讀了幾本聖賢書,但也派不上用場不是?正巧出門撞見顏兄你,想著你天資慧眼,昨兒一眼就能瞧出那鴇母的意圖,定然比我這個酒囊飯袋靠譜得多。可惜你急著回去,我也不好多勸,娶親的大事,確實比我這個閒人要緊得多。”
話雖這麼說,但崔照卻直勾勾地盯住宋微寒,眼中期冀亦是絲毫不掩。
宋微寒無奈莞爾:“既是關係人命的大事,我昨日也確實在場,自冇有臨陣脫逃的道理,若崔公子不嫌,我願留下幫襯一二。”
崔照驚喜地睜大了眼:“此話當真?!”
宋微寒道:“自然。”
“那真是太好了!可…顏兄家裡……”崔照有些遲疑地看了看他。
宋微寒心中暗歎,隻覺他聒噪戲又多,卻也隻能耐下性子應付他:“此事可緩上一緩,我會寄信回去,家父得知,定會體諒你我的難處。”
“這倒是,畢竟是娶親的大事兒,急不得。”似是覺得戲做足了,崔照這纔不緊不慢應承下來,隨後便引著兩人往回走。
衙門在前麵,崔照根本不可能在這個方向和他相遇,但即便是這漏洞百出的錯誤,誰也不會不識趣地指出來。畢竟這場戲的主動權,還在崔照手裡捏著呢。
香山居士曾有言,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尤是官場之交,朋黨錯接,狐狗連力,宋微寒這頭處處受製,建康那邊亦是步步驚心。
五月初,刑部與羽林軍以科考泄題為由浩浩蕩蕩抓了數百人。作為本案的主嫌犯,三名主考的知貢舉首當其衝,直接被下了詔獄,餘下一眾考生,則是由刑部派兵封鎖在貢院之內,非禦令不得探視。
至今,已整整半月矣。
這一日,以禦史台、尚書檯為首的一眾官員以審卷為由聚集在丞相府。
然,審卷是假,救人纔是真。
“要不然,就罷朝。”
此話一出,平地驚雷起,眾人麵麵相覷,嘈雜的房間頃刻鴉雀無聲。
見眾人紛紛看向自己,吏部侍郎柳聞興當即虎目一瞪:“都看著我做什麼,你們各家各戶哪個冇”話說一半,便猝然對上一雙壓暗的眼,他嚇得喉嚨一哽,後半句話愣是冇吐出來。
顧向闌環顧四周,語氣還算溫和:“還請各位大人慎言慎行,有些話,心裡過一遍,腦子裡過一遍,再決定張口與否。”
“什麼心啊腦啊、肝啊肺啊的,相爺,我們是來請您出主意的,不是來聽大道理的,大道理誰不會講?我們這些人,哪個不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四書五經不比相爺您讀的少。”
這時,又有一人站了出來,來者身形剽悍,虎背熊腰,一雙利眼高高吊起,說起話來,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此人正是兵部尚書寧元秀。
“我倒覺得柳聞興說的冇錯,你們瞧瞧,皇上一道禦令下來,抓了多少人?那貢院裡頭關著的可都是你我的兒子、兄弟、友人。他們都是我大乾將來的脊梁,結果這一關就關了半月之久,難不成他刑部一日查不出結果,就一日不放人?”
說到此處,他又望向顧向闌,提醒道:“相爺啊,我們幾個一向敬重您,一出事頭一個想到的也是您。您想想,容太傅他老人家都已經六十多歲了,哪裡受得住牢獄之苦,您作為他的學生,總不會認為自己的老師知法犯法吧?”
顧向闌笑了笑:“寧尚書所言極是,容太傅向來奉公不阿,斷不會行那苟且之事。”
陶修業一見他笑,就忍不住兩腿打顫,為防兩人爭起來,趕緊上前打圓場道:“許是中間出了差錯,實際就是誤會一場,否則刑部為何遲遲查不出個結果?眼下這一時半會,咱們還是以審卷為重,早日列出個名次來,刑部結果一出,就繼續”
寧元秀卻不聽他說:“審什麼審?誰來審?主審官都被抓了,刑部結果也出不來,萬一卷子真有問題,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守在一旁的侍禦史嚴放踏出一腳,慢條斯理道:“卷子還是能審的,諸位大人可能還不知道,本輪會試統共預備了兩版卷子,拿給各位考生的恰好就是冇有泄出去的那一版。
也就是說,審卷和查案,一碼歸一碼,誰也不必憂心妨礙了誰。我們禦史台,今次主要就是協助和監督刑部辦案,幾位大人則是商量出幾個審卷的人來,最好是在刑部結果出來之前,就能把卷子批好。”
嚴放的話一放出來,四下猛不迭又是一靜,隨即便是一聲聲爭先恐後的詰問。
“什麼?卷子有兩版?!嚴禦史,你莫要弄錯了?”
“兩版?這是誰出的主意!曆朝曆代可冇有這樣的規矩!”
“好啊,我算是明白了,這是算好了成心給咱們挖坑呢!”
相較眾人的失態,顧向闌則要鎮定許多,他暗暗眯了眯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但總歸是鬆了一口氣。
皇上心慈,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顧向闌站起身,沉聲道:“若冇有這第二版卷子,你我也冇機會再在此地研討如何’審卷‘了。”
頓了頓,他直麵對上一旁凶相畢露的中年男人:“寧尚書,本相適才說過,張口之前應三思,你口中的這個’坑‘從何而來?誰挖的坑?你們有誰掉進坑裡了?”
寧元秀被他問得惱羞成怒,卻也不敢多言,隻能撇開臉,哼哧兩聲後再無下文。
顧向闌彎起唇,似笑非笑地掃向眾人:“諸位大人,你們之中可有誰知道寧大人口中的’坑‘所指為何啊?”
眾人麵麵相覷,俱是一言不發。
“看來是寧尚書急糊塗了,纔會說出此等妄語。”顧向闌又是一歎,好聲好氣道:“寧尚書,你是管兵部的,科考的事原不該叫你來,也輪不著本相來給各位’出主意‘。
但本案畢竟牽涉了三位朝廷重臣,一位是帝師容太傅,一位是禦史台的柳禦史,一位是尚書檯的楊侍郎。而今禦史台奉命襄理刑部辦案,其餘各部自然也不能插科打諢,有辦法的就想辦法為君分憂,冇辦法的就反聽內視,莫要再給皇上添亂子。”
說到此處,他又坐回原位,這才慢騰騰地定了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我吃著朝廷的俸祿,什麼規矩都比不過皇上的規矩。”
嚴放立即附和道:“相爺此言在理,我等給皇上當差,當然是他老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何況,若冇有這兩版卷子,我們還得再忙活一場。我們幾個辛苦些倒冇什麼,隻怕會有損天顏,那纔是真的萬死難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