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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日過去,主仆二人抵達清河。
同為富饒之地,清河卻比他們此前見過的其他郡縣更顯奢靡儒氣,節奏也相對較慢,以致風塵仆仆的主仆二人在人群裡極為紮眼。
因著心事在身,宋微寒無意顧及旁人打量的視線,隻挨個描述著趙璟的形貌,隻求一線轉機。
“此人嘶——”青年挑起眉,唇瓣翕動:“在下應當是見過的。”
此話一出,雲霧俱散。宋微寒定下神,這才認真審視起眼前的青年。形貌端正,衣衫鬆垮,違和而極具衝擊性。
“不知公子是在何處見的他?”對於趙璟的訊息,宋微寒非但冇有表露過多的喜色,反而平淡得有些耐人尋味。
崔照轉了轉眼,又將目光轉回他身上,佯作懊惱道:“你要這麼問,眼下這一時半會,在下還真有些想不起來。不如你我先找個茶樓坐下,容在下細想片刻,可好?”
宋微寒兩眼一眯,直盯著他看了好幾眼,纔不緊不慢道:“在下要事纏身,恐怕得負了公子的好意。”
崔照頓時不樂意了:“你一個一個問,於大海撈針何異?不若聽我一言。”
宋微寒緩緩堆起笑,笑意卻遲遲不達眼底:“公子當真能想起來?”
崔照個頭不矮,比起他卻要稍遜幾分,如今被他這麼直勾勾盯著,氣勢也生生矮了幾寸。但咱們崔二公子又豈是池中物,捲起垂下的髮絲斜眼望他,一字一句道:“那是自然。”
這話,的確不是他憑空捏造的。
談笑間,兩盞烏茶便已悄然擺到橫在二人之間的桌案上,黑褐色的茶葉沉在杯底,葉根飽滿,茶色透亮,醇香四溢,白煙嫋嫋。
“此茶名喚寒硯,也是這家茶樓的鎮店之寶,公子嚐嚐味道如何?”崔照行止雖輕浮,品起茶來卻極儘柔情,一低眉,一闔眼,陶醉之情狀,令坐在對麵的男人不禁一再汗顏。
宋微寒捧起茶呷了一口,低聲念道:“晴窗冉冉飛塵喜,寒硯微微暖氣神。好茶,好名字。”
崔照登時笑眯了眼:“適才忘了介紹,在下姓崔,單名一個照字,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姓崔?宋微寒暗自挑眉:“顏晗,顏倫的顏,予晗的晗。”
崔照手裡把玩著瓷盞,目光卻分毫不動:“真是奇了,將這寒硯反著念,便是顏兄的名字。”
言下之意,是不肯信他這個名字了。
但還真就有那麼巧,他確實叫這個。不過,宋微寒也無意與他多作解釋:“不知崔公子想起來了冇?”
崔照“嘖”了一聲,嗔怨道:“顏兄未免太心急,我這落座方不過片刻,容我再細想一二。”說罷,便托起臉看向了窗外。
對麵是一座精緻的閣樓,樓前人來人往,好不熱鬨,仔細看去,竟是一座紅館。
青樓對麵建茶館?耳邊儘是女子的呢喃細語,如何能靜心品茶?
“顏兄有所不知。”崔照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以手掩麵,低聲曖昧道:“清河世家大大小小多如繁星,又有狀元之鄉的美稱,讀書人,重聲名,但到底是男人,哪裡能時時刻刻靜心寡慾?”
說到此處,他朝宋微寒擠了擠眼:“我聽人說,這天外夢裡的窯姐兒個個有天人之姿,倒真像是九天外來的神女,正巧顏兄在此,不若與我一道兒進去夢一場?”
此話一出,周遭頃刻靜了下來,四目相對,宋微寒緩緩彎起唇:“如君所請。”
不消片刻,兩人便在侍者的引領下進了天外夢的上等廂房。崔二公子長袖一甩,在侍者殷切的目光下取出一錠金子:“把你們院裡的灼華姑娘請過來。”
宋微寒兩眼一眯,目光直直盯著那錠金子。大乾正一品歲俸共計三百兩白銀,祿米四百石,摺合下來約計五十兩黃金,而這錠金子少說也有五兩,除去日常用度和王府開銷,他得乾一個多月才能到這邊消費一次。
不愧是清河,不愧是姓崔的。
察覺到他的視線,崔照回首報以一笑:“顏兄?”
宋微寒不緊不慢坐下來:“勞你破費,改日有機會”
“有機會,我們就一道兒去下館子。”崔照湊到他邊上坐下,幽幽道:“說好夢一回,一生就隻夢一回。”
宋微寒頷首應聲:“也好。”
半盞茶下去,那位名喚灼華的女子終於手抱著一柄琵琶在兩人的注目下姍姍而來。見到兩人,灼華也見怪不怪,稍一欠身便自覺坐到珠簾後彈琵琶去了。
宋、崔二人一左一右端坐在桌案兩側,一人靜心賞曲,一人如癡如醉,卻又好似無一人沉浸其中。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崔照跟著節奏敲了敲桌角,餘光掃向一側的宋微寒:“顏兄,你覺得這曲《相思子》彈得如何?”
宋微寒道:“絃音如玉珠走盤,令人神往,可見灼華姑娘指法了得。”
崔照挑眉:“難道就冇有觸景生情?”
宋微寒笑了笑:“灼華姑娘彈得如此好,我就是無人可想,此刻也得找個人好好想一想了。”
崔照追問道:“你想到了誰?”
宋微寒沉吟片刻,答道:“想起了一位纏連病榻的美人,廣陵一彆,也不知她身子可好些了。”
崔照臉一僵:“你就不想你要找的那個人?”
宋微寒詫異地抬起眉:“既是相思曲,理應思美人,我去想一個男人做什麼?”
崔照摸了摸鼻子,難得吃癟:“顏兄所言極是,所言極是。”
宋微寒莞爾:“崔公子這麼問,可是記起是在何處見過他了?”
崔照正要答,便聽門外傳來女子的驚呼,隨後又是一陣刺耳的吵鬨,下一刻,屋內的琵琶聲驀地停住,房間內陷入一陣詭異的死寂。
“這是出什麼事了?”崔照走到門口瞧了一眼:顏兄,咱們也去瞧瞧?”
“出人命了!來人啊,死人了!”很快,有人替他作了回答。
“嬤嬤,我也不知道寧公子怎麼了,就…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就冇了勁,上不來氣了。”女子散著一頭青絲,身上草草披了件單衣,淚眼朦朧:“嬤嬤,你可得救救繡兒,寧公子的死和繡兒可冇有關係。”
一名護院上前將屍體掀過來,立即又引起一陣尖叫。他仔細觀測了死者的死狀,見怪不怪道:“嬤嬤,是大泄身。”
此話一出,周遭唏噓一片。
嬤嬤聞聲,立即招呼眾人道:“今日之事,是我天外夢招待不週,怠慢了諸位的雅興,還請多多包涵。”接著,又對一旁的龜公道:“李哥,你去賬房算一算,把各位恩客的銀子都退回去。”
崔照站在人群裡,搖著摺扇連聲嘖歎:“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宋微寒無聲瞥了他一眼,崔照當即抿住唇,卻依然壓不住唇角不斷上揚的摺痕。
至此,宋微寒也終於冇了和他糾纏的念頭,抬腳就要走。
崔照立即叫住他:“誒,顏兄,官府的人還冇到,咱們不能走。”
宋微寒回望向他:“你猜那位鴇母為何要退錢?”
崔照眨了眨眼:“自然是為了留客。”
宋微寒悶聲一笑,正巧與門內走出的灼華對上了眼:“記了賬,留了名,若真有什麼事,官府要查,咱們一個也跑不掉。把人拴在這,隻會徒增惶恐。”言罷,也不等他回覆,便徑直下了樓梯。
“顏兄——”崔照探下身,再次將人叫住:“我想起來了,那個帶著玉質麵具的男人。”
宋微寒停下腳步,抬起眼,一言不發。
崔照見狀,笑意更甚:“三日前,就在寒硯,他貌似染了疾,一臉的死氣,路都走不穩。對了,那日除了他,還有個捏糖人的也在。”
“多謝。”宋微寒朝他頷首一笑,除此之外,冇有任何驚喜之舉。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灼華微微揚起唇:“形貌俱佳,處事得體,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樂安王。”
另一邊,宋微寒一腳走出天外夢,恰巧撞見尋過來的宋隨。二人四目相對,卻罕見地、默契地都冇有說話。
須臾後,宋隨終於主動開口:“公子,我……”到此,一個字也吐不出了。
“回客棧吧。”停了停,宋微寒錯開他的視線:“那日在信都,是我話說重了,你莫…莫要記在心上。”
宋隨胸口一梗,手也不自覺抬起,卻又猛不迭僵在空氣裡,他頓了頓,緩緩屈起五指。
“是。”
貌合神離
五月中旬,晝長夜短,方至卯時,西邊便已瀉出一縷縷金光,間錯散落在大地上。宋微寒早早領著宋隨退了房,欲往北行。
宋隨遲疑地跟在他後頭,天尚未明,這麼早啟程,應是急著趕路,可自家主子偏生行步徐緩,這斷不是一個行路人該有的作態。
果不出一炷香,一個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熟人出現了。
見到宋微寒,崔照先是一怔,隨即眨了眨眼,驚喜道:“顏兄,真是你?!巧了不是,昨兒才見過,今日又撞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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