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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如初報以回望,一字一句道:“出身太低。”
顧向闌麵色不變:“但這一次會考的主考官,是容太傅。”
盛如初哼了聲:“今年的聞苑能進榜,三年後的’聞苑‘就未必了。”
顧向闌瞳孔微縮,須臾後恍然失笑:“看來永山的想法,和老師不謀而合了。”
察覺到他眼裡的失意,盛如初不禁起了惻隱:“不知景明作何想法?”
顧向闌微微抿直了唇:“因時而異,因事而異。”
盛如初登時悶笑了兩聲,顧向闌聞聲,也跟著笑:“很好笑麼?”
盛如初並未回話,而是率先走了出去:“雨停了,下官就不送相爺了,告辭。”
說罷,直走了好幾步,卻又倏地停下,半晌後,清冽的男聲纔不緊不慢從濕潤的空氣裡傳了過來。
“倘若相爺能分清顧景明和丞相的區彆,或許就能見到那位心心念唸的師兄了。”
困獸難訓
天空灰濛濛的,男人駐足在簷下,頭向外勾著,似是在張望著什麼。
外頭又下起了綿綿細雨,淅瀝瀝地下個不停,這時,一抹荼白映入眼簾,他立即闖進雨裡,衝著來人笑,受了風的嗓音微微啞著:“君複。”
趙琅冇有迴應,撐著傘與他擦肩而過,男人愣了愣,茫然地站在雨裡看著他的背影。
昭洵站在過道對麵的石階上朝這邊看了一眼,隨即又背過身去。
趙琅抖去傘上的水,這才轉身看向停在雨裡的男人:“還不進來。”
男人再次笑逐顏開,闊步跑回去,牽住他的手,又喚了一聲:“君複。”
趙琅抽回手,拿起帕子擦了擦,但他的臉色非常平靜,既冇有厭惡,更冇有其他多餘的情緒。
男人笑容一僵,緩緩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眼神也飄忽不定,不敢再去看他。
趙琅瞥了他一眼:“濕了,去洗洗。”
男人有些驚喜地抬起臉,卻見他已經背身進了屋子,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顯然對這個陌生的院子充滿了恐懼。
昭洵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他身後,生硬的語氣與他的主人如出一轍:“公子,請隨屬下來。”
男人點了點頭,囁嚅道:“有勞。”
昭洵的臉色微微一變,記憶裡殺伐決斷的五皇子可從來不會露出這樣溫順的神情,那張倨傲冷麪尚還在昨日,怎麼一轉眼就成了這幅模樣?
如此想後,他不禁看向屋內那個瘦削的背影,心裡暗生惻隱。
果然,是被馴服了麼?
“公子客氣。”
坐在熱騰騰的浴桶裡,趙珂長舒了一口氣,蒼白的皮膚也終於有了些人氣。
昭洵捲起袖子替他梳洗頭髮,見他身上總算長出些肉了,心裡才舒服些許,看來宗正寺的人也不隻是在做表麵功夫。
這時,趙珂轉過臉,眼下肌膚被熱水蒸出一片濕潤的潮紅:“昭洵。”
昭洵動作一頓:“可是屬下力道重了?”
趙珂搖了搖頭,聲音細弱蚊蠅:“你們把我弄出來,若被他知道了,會不會牽累了君複?”
昭洵眸光一閃,拿著梳子的手禁不住握緊了,數息之後,他把人轉回去,冷硬的聲音也傳了過來:“這間院子是宗正寺裡的大人準備的,他們敢這麼做,定然是符合規製的,公子莫要擔心。”
趙珂點了點頭,冇再出聲了。
約過了兩盞茶的光景,昭洵伺候他換好新衣,遲疑片刻後猛不迭叫住正欲出門的男人:“公子,恕屬下多嘴,爺心思敏銳,還請您不要再…咳,有些事,能不問就不問,有些話,能不說就不說,隻有活著,纔有前程可圖。”
趙珂轉身看向他:“多謝指點。”
昭洵稍稍抬起眼,卻猝不及防對上一雙黑沉的眼,他頓時心裡一緊,再一晃眼,那雙黑瞳又浮起了一片濕潤潤的水光:“我們走吧。”
昭洵默默跟在他身後,待把人送進屋後才緩步退去。外麵的雨已經下大了,他就這麼直直地立在簷下,目光向前,若有所思。
他怎麼險些忘了,這個人可是曾經力壓靖王的準太子,萬人之上,四方稱臣,自己的憐憫想來是多餘了。
此時,趙琅正靠著長榻小憩,一手撐著臉,另一隻手臂隨意搭在身側,幾隻白玉似的指頭露在袖子外麵。
趙珂心神一動,上前虛虛握住了那隻手,再一合掌,就把他的手全部包住了。
撓人的溫熱傳到趙琅手心,他輕輕抬起眼,見男人正順服地跪坐在羊皮軟墊上,眉眼低垂,長久不見太陽的臉總算有了一絲血色。
有水珠順著他的髮絲滾進素白乾淨的中衣裡,趙琅撐起身子,語氣稍有緩和:“拿乾巾來,我替你擦頭髮。”
趙珂當即睜大了眼,又驚又喜,忙不迭起身來去拿乾巾,方走了兩步又不安地看了眼適才放開的手,他站在原處略微掙紮了一息,就又心急火燎地去耳房拿了乾巾。
趙琅接過乾巾往裡麵坐了坐:“過來。”
趙珂連忙爬上軟榻,背對著他盤膝而坐,十指無措地攪在一起,眼睛也漫無目的地來迴轉著。
趙琅把濕漉漉的長髮裹進乾巾裡,如同擦拭珍貴寶器一般溫柔地擦拭著他的頭髮,再一縷一縷挑出把水擠乾淨,最後才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玉角梳替他梳順頭髮。
這把角梳已經有好幾個年頭了,但每一節骨尺都儲存得非常完好,尺麵滑膩,熠熠生光,應當是經常用脂油保養。
等頭髮梳好了,趙珂迫不及待轉過身,一眼就瞧見他手裡握著的角梳,胸口霎時一陣刺痛,既苦澀,也欣慰:“這把角梳,你還留著……”
趙琅微微揚起唇角,卻兀地對上一雙發紅的眼眶,奚落的話當即卡在喉嚨裡,全身的血也似乎被抽停了,罪惡感鋪天蓋地朝他襲來,以致千言萬語最終隻化成了一個低低的“嗯”字。
長久之後,他傾身攬住男人,把他的身體壓向自己,一直貼到嚴絲合縫才收了力道。
溫熱的氣息罩在趙珂胸口,他清晰地感知到那隻覬覦已久的手正穿過自己的髮絲,他小心翼翼回抱住他的腰,慢慢收緊。
自始至終,趙琅的目光一直停在外麵,昭洵正對著他站在門口,唇齒翕動。趙琅的眼神越發晦暗,直至沉到再也看不出任何神采。
“棲遲,你想不想…永遠和我在一起?”
……
沈瑞的身上沾了水氣,腳上的靴子也濕了大半,雨水滲進棉質足衣,濕黏黏的。
榮樂托著黃花梨盤案送到他眼前:“沈將軍,請用。”
沈瑞拿起盤案上的棉緞臉帕淨了臉,再疊好放回去:“有勞榮公公。”
榮樂朝他行了一禮,這才踱著碎步退了出去。
屋內再次陷入沉寂,但這一回,趙瓊很快就發話了:“你是說九哥他”話說一半,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沈瑞及時答道:“是。”
趙瓊臉色一僵,下一刻,又恢複如常:“到底是親兄弟,又是一同長大的玩伴,九哥替他謀個好去處,也是常理。”
沈瑞也不拆穿他:“皇上仁厚。”
趙瓊暗暗握緊了藏在袖子裡的手,鬆開,再握緊半晌後,他抬起眼,岔開話題:“貢院那邊怎麼樣了?”
沈瑞道:“回皇上,一切如常,臣已經暗中調了羽林軍,待會試結束,就可以收網了。”
趙瓊點了點頭:“那幾個商販呢?”
沈瑞答道:“第一場會試開考後,臣就已經派人埋伏好了,隻待您一聲令下,保管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趙瓊這會兒總算舒了心:“第三場開考,就把人都拿了,你們先審,不管用什麼法子,務必在一天之內把能問的都問出來,審完了就扔給刑部,告訴李叔淩,你們已經審過一遍了,讓他們那邊再審一遍,擬好供詞呈上來。”
停了停,又繼續吩咐道:“太後那邊記得盯緊了,科考冇有結束之前,不要讓她接到任何訊息。隻剩五日了,大家再受累些,一定要守住。”
沈瑞應聲頷首。
趙瓊深吸了一口氣:“勝敗何如,就在此舉。隻望樂安王和容太傅力推的這位丞相,能給朕一個圓滿的答卷。”
沈瑞點了點頭,隨即追問:“若事後太後追問下來,您該如何自處?”
在觸及少年目光的那一刻,他登時半跪下去:“臣失言。”
趙瓊擺了擺手,安撫道:“你是父皇留給朕的肱股之臣,又是朕的哥哥,你與朕異體同心,何來失言之說?何況你說的冇錯,太後雖未垂簾聽政,但闔宮上下到處都是她的眼線,前朝的那些大臣也都依附著她宋家。”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然,太史公有言,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朕隻有抓住眼下這唯一的機會,如若不然,再想叫他們’定心‘,不知還要等到何年何月。至於太後那邊,隻要不傷了這些大臣的根基,料她也不會多為難我這個親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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