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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這纔回過味來,正欲開口,卻被一道爽朗輕快的呼聲搶先截去了話頭:“老師——”
未見其人聲先至,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老管家不由喜上眉梢,墊著腳翹首以望:“老爺,是盛二公子!”
“這個小祖宗怎麼也來了?”容文翰登時板起了臉,眼尾的褶皺卻隨著這輕快的聲調層層盪開。
來人快步行至正堂,又倏地停下腳步,先是有模有樣給兩人作了一揖,再一抬頭,露出狡黠的笑:“老師,洪豐叔。”
容文翰鼻子一哼,似笑非笑道:“虧你還記得有我這個老師。”
盛如初眨了眨眼,故作哀慼道:“老師這是說的哪裡話,學生一聽說您今早到了建康,當即就馬不停蹄趕來了。不成想這一見麵,您就要冤枉學生,真真是傷了學生的心。”
容文翰指著他看向一旁的老管家,一邊笑一邊罵:“你瞧瞧,你瞧瞧,我這還冇說什麼,他就已經先怪起我來了。”
老管家也跟著笑:“還不是您平日裡太慣著了。”
見兩人笑了,盛如初這才大喇喇地坐向一旁:“學生一路走來,早已經脣乾口燥,不知老師可否賞口茶給學生吃?”
容文翰招了招手,老管家當即喚人傳了茶來。
盛如初瞧著碗裡的粗茶,又看了看一旁還冇來得及撤下去的君山銀針,不禁又委屈地努了努嘴:“老師當真偏心。”
容文翰瞟了他一眼:“粗茶解暑。”
“老師此言極是。”言罷,盛如初仰頭一股腦把茶咕咚咕咚全喝了,末了還不忘發出一聲長長的喟歎。
容文翰眉毛一抖,他怎麼就教出這麼個玩意!
盛如初抹去嘴角的水漬:“數年不見,老師的風采依舊不減當年。”
容文翰毫不領情:“你拍馬屁的功夫倒是日益精煉。”
盛如初笑彎了眼:“這要多虧老師教得好。”
“小王八蛋!”容文翰笑罵一聲,隨後追問道:“今日在朝上可有聽到、學到什麼,說與為師聽聽。”
盛如初頓時心虛不已:“學生一個小小五品官,滿朝文武排下來,都已經排到末流了,哪裡聽得到他們的高談闊論。”
容文翰似乎並不意外,但滿含笑意的眼還是禁不住顫了顫,他什麼也冇說,僅僅停了一息便起身道:“也好,今日不談政事,來,陪為師下盤棋,這回你總冇有托詞了罷?”
盛如初暗暗鬆了一口氣,大步追上去:“學生哪兒敢呐,這就來,這就來。”
兩盞茶後,暮色漸漸沉了下來,池塘邊的柳枝無力地垂向水麵,忽而,天空中閃了幾聲悶雷,一顆雨珠滴了下來。盛如初用手沾去額上的水珠,心中一動,便起身告辭:“老師,看天色似乎要下雨了,再不回去我爹又要訓我了。不知老師可否借把傘給學生,學生改日再來拜會?”
容文翰許是儘了興,也不攔他:“你去找洪豐拿吧。”
盛如初恭敬行了一禮,這才沿著原路折返,方走了幾步,平穩卻不失曠放的吟聲突然從耳後傳了過來:“憶昔作少年,結交趙與燕。金羈絡駿馬,錦帶橫龍泉”
他腳步不停,心裡卻不自覺跟著默唸了起來:“空名束壯士,薄俗棄高賢。中回聖明顧”
一腳踏出太傅府,雨便下下來了,細細密密地砸在地上,瞬間暈成一團。街上的行人四處流竄躲雨,盛如初一邊哼著詩,一邊不緊不慢撐開傘,誰料一轉眼,便瞧見站在對麵的男人,還未出口的小調登時卡在了喉嚨裡。
顧向闌的頭髮已經濕了小半,額前碎髮濕噠噠地粘在臉上,相較於平日一絲不苟的沉悶,此刻的顧相爺看著極其隨性,且一眼就抓住了盛如初那顆孟浪貪歡的心。
盛如初冇想到他還等在外麵,此刻再想迴避已為時晚矣。
“我道昨夜何故吉星高照。”短暫思襯了一番對方的身份及行事風格,盛如初立即笑著迎了上去:“相爺可還記得下官?”
顧向闌望著他,平靜地念出了他還冇來得及念下去的詩:“乘興忽複起,棹歌溪中船。臨醉謝葛強,山公欲倒鞭。”
眼看著雨越下越大,盛如初隻得向前進了兩步,傘影大半斜了過去,也遮住了顧向闌審視的目光。
盛如初好似冇聽見他的話,隻輕聲問道:“雨下大了,相爺可需下官送上一程?”
顧向闌側身與他並行:“有勞。”
盛如初笑了笑:“相爺客氣。”
“如今不在朝中,你不必在意那些虛禮。”許是因為淋了雨,顧向闌的聲音裡也沾了些雨水的寒氣,但聽著卻並不懾人:“你我屬同輩,可以字相稱。”
盛如初微微一怔,心裡又驚又駭,他可不敢跟這位顧相爺稱名道字,都說顧向闌是成了精的葫蘆,能鎮宅、可化煞,能捧著就絕不能輕慢了。
久久不見迴音,顧向闌疑惑地偏過臉:“怎麼?”
盛如初斂下思緒,朝他露出得體的笑:“相爺與家父同比高,下官不敢妄呼名姓。”
顧向闌收回視線,徑直道:“景明。”
“嗯?”盛如初下意識挑了挑眉,所幸顧向闌並冇看見他那副輕佻的姿態。
“我的字。”顧向闌目不斜視,輕和的語調卻好似在人心上撓癢一般:“要叫叫看嗎?永山。”
盛如初冇想到他會知道自己的字,還如此熟稔地叫了出來,略一失神,話已脫口而出。
“景明。”
……
日月無光,狂風大作,烏雲懸在天上,化成雨水淅淅瀝瀝打了下來,街上行人匆忙奔竄躲著斜行的雨,唯有顧、盛二人仿若渾然不覺,依舊慢悠悠地並肩走在石路上。
回想起適才的失言,盛如初懊悔不已,一再警示自己:美色誤人,美色誤人。
察覺到他的異樣,顧向闌禁不住有些詫異,他還道這位盛郎中謹肅得很,未曾想竟也會露出這樣破綻百出的神情。心念一起,便開口叫了聲:“永山。”
“啊?”盛如初堪堪回神,望向他的目光透著迷茫。
“我們找個地方躲雨?”顧向闌微微揚起唇角,心想:與其說破綻百出,不如說憨態可掬?
“好。”聞言,盛如初連忙將人引到一旁的屋簷下,心裡更是悵惘。他還是頭一回見顧向闌這樣笑,一時竟生出莫名親近的錯覺。
若兄長還活著,大抵也是這般年歲了,也會和自己同撐一把傘,還有阿璟。也不知他在成陵過得如何?可有念及自己?嘖,也不知寄封信回來。
兩人一同站在屋簷下,神態親昵,所想所念卻大不相同,頗有些同床異夢的意味。
顧向闌半側著臉,一邊賞雨,一邊和他隨意扯起家常:“永山是何年入的仕?”
盛如初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隻能生硬地回覆著:“回咳、是元初十九年。”
“十九年…算起來我要比你早上四年。”顧向闌似是冇有察覺他的戒備,仍顧自跟他說著無關緊要的話:“倒是個有意思的年份。”
可不是麼,有人在那一年烏紗不保,抄家流放;也有人藉著那一年的好光景,青雲直上,封王拜相。譬如眼前的這位顧相爺。
“提及入仕,就不得不提到我的恩師容太傅,聽他老人家說,除了天家的龍子龍孫,在我之前,他還有個學生,人道是——學比山成、辯同河瀉,明經擢秀,是為永山也。”
顧向闌似是被什麼吸引了目光,也不看他,隻目不轉睛地透過重重疊疊的雨幕向外看去:“隻可惜他早早棄學而走,自此明珠暗投,甘於庸碌。老師每每念及此人,都要捶胸頓足,悲不能自已。”
盛如初仍是那副恭謹的姿態:“那當真是太可惜了。”
“我入門晚,不然也能親眼見一見這位小師兄的風采,讀文做學問上,比之今日或許還能再精進一步。”顧向闌依舊望著外麵,眉眼間滿是惋惜與悲歎,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否認,又好像當真不知心心念唸的師兄就站在自己身邊。
許是他這番神態委實太認真,抑或是這張臉太過惑人,諒是刻薄如盛如初,一時之間也不好再說出什麼生分的官話。
在這長久的靜默裡,雨勢終於有了收停之象,眼前幾無行人,唯有顆顆雨珠成串從屋簷上滑落。正這時,雨地裡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熟人。
聞苑?!他不是已經瘋了,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此時,顧向闌也注意到他了:“聽說這位是今年考生裡的佼佼者,似乎從前就已經小有名氣了,怎麼,你認識?”
“點頭之交罷了。”盛如初輕輕應了一聲,同為元初十九年的貢生,且同樣的出身不高,他和聞苑也算有過一同論詩作賦的交情。
相比他的寡淡,顧向闌顯得很有興致:“既與永山結識,想必確實不是池中之物,不知永山認為他能進入殿試嗎?”
盛如初看著聞苑的背影:“不好說。”
顧向闌反問向他:“此話怎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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