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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宋微寒一行正坐在夜幕下烤火取暖。月色如水,三人坐在篝火前,各懷所思。
建康在南,而冀州屬北,這之間隔著上千裡,山高水長,路途遙遠,他們馬不停蹄一連趕了大半個月的路,此刻也才堪堪進入徐州地界。
日夜兼程,又是騎馬又是坐馬車的,宋微寒隻覺得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再看對麵的聞人語一臉渾然不覺。他不禁暗暗感歎,江湖人以天為蓋,以地為廬,倒顯得自己有些上不了檯麵。
長久靜默後,他抬眼看向對麵的素衣女子,終究還是把揣了一路的疑惑問了出來:“道長,既已出了揚州,也是時候告訴本王究竟出了何事了罷。”
聞人語臉色一暗,短暫沉默後,正色道:“實不相瞞,冀州已有數座郡府染上時疫,若不及早控製,恐生大亂。”
宋微寒瞳孔一縮:“既是時疫,何不早早道明,本王也好上達天聽,隨後再派人下去整治。”
聞人語搖了搖頭,解釋道:“時疫隻是一個簡扼的說法,貧道暫時還不確定它到底是什麼。與其說是’疫病‘,不如說是’惡鬼附體‘,每每病發,染疾者便性情大變,時而瘋癲,時而靜默。
其次,這病其實並不會傳染,但一旦沾上,便如被精怪吸去精血一般,形容枯槁,死相極慘。除此之外,它還有一個古怪的特質。”
宋微寒背後一涼,總覺得今夜的風格外冷:“什麼?”
聞人語瞥了兩人一眼,緩聲道:“嗜慾。”
宋微寒臉色微變,他還冇聽過哪種病會有這般“奇症”。
一旁的宋隨則一語道破玄機:“所以,這病是從花樓柳巷傳出來的。”
“是,因此坊間又把它叫作’神女傳夢‘。”聞人語彎了彎唇,繼續道:“這疫病來得實在蹊蹺,貧道一路探尋,最終發覺這’病‘極可能源於天家。”
聞言,宋微寒心底一驚,這東西竟與皇族有關,怨不得聞人語一定要等到出了揚州地界才肯說出來。
而冀州的皇族隻有雲中、定襄兩位親王,年初的金明宴定襄王並未來朝,這件事會不會和他有關係?
等等!
思緒到此戛然而止,他不動聲色掃了女人一眼,他信聞人語,是因為她是江湖神醫,又是原主的故交,救百姓確實也符合她的人設,但如今牽扯到皇室,那可就不隻是救不救人的問題了。
此事還有待商榷,他還是先靜觀其變為好,暗暗打定了主意,宋微寒索性就不吭聲了。
不一會兒,聞人語拍了拍衣襬站起身來,朝他笑道:“王爺可歇好了?”
宋微寒略一頷首,也跟著站起來,稍稍活動一下手腳,應聲道:“嗯,早日到冀州,也好看看它究竟是何方聖神。”
聞人語卻道:“在回冀州之前,我們得先去一趟廣陵。”
宋微寒不解地看向她:“去廣陵?這豈不是繞了遠路?”
聞人語抬起袖子拿出一個紙筒,又從中抽出一章羊皮小紙,隻有巴掌大:“這是貧道此前鑽研出來可以延緩病發的方子,但治標不治本,貧道想,若再加一味藥,會不會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宋微寒心下瞭然:“這藥長在廣陵?”
聞人語點了點頭:“也不能說是長在廣陵,但它如今的確身在廣陵。”
宋微寒略一沉吟,低聲追問:“莫非此物在廣陵王手中?”
聞人語輕笑一聲:“不愧是樂安王。”
宋微寒卻笑不出來,怨不得她要帶自己過來,敢情是想讓他從廣陵王那兒拿東西,但他可不認為這位公然與皇帝作對的親王會乖乖地把東西給自己:“不知這味藥叫什麼?”
聞人語把藥方遞了回去:“封喉。”
“封喉?”宋微寒動作一頓,這藥名聽著可不像能治病救人的樣子。
聞人語也不遮掩:“不瞞王爺,這封喉乃世間罕見之毒物,然,萬物各有其道,若是用法得當,毒物也能成為救人良藥。”
宋微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隨即追問道:“不知道長是如何得知廣陵王種了此物?”
聞人語苦笑一聲,答道:“數斯在那兒,貧道與他師出同門,自有追蹤的秘法。貧道的這位師兄嗜毒如命,從前養在師父膝下時,便一直心心念念移栽一株封喉為其所用,如今他停在廣陵王府周邊已有數月之久,除了封喉,貧道想不出還有什麼東西能這麼吸引他。”
宋微寒暗暗皺了皺眉,看來這趟廣陵之行他是非去不可了。事關先樂浪王之死,數斯到底有冇有下過手,亦或到底是不是趙璟下的命令,他都必須親自見一見數斯。
“此外,我們還需求得數斯的幫助。”聞人語斂下眼,神情黯淡:“貧道並不擅毒,於封喉隻聞其名而不知其用,因此,我們還需找到數斯,隻是…靖王落於您手,數斯恐不會輕易答應,此事還需徐徐圖之,必要時,可……”話音到此,餘下心照不宣。
宋微寒頷首應聲:“既如此,我們還是快些啟程,早一日抵達廣陵,也能早一日回冀州。”
一腳方踏上馬車,似是突然想起什麼,他不禁回身看向高懸的明月。他這一去,也不知幾時能歸,再見時,那個人是否已經掙脫管製,有了一番作為?
聞人語循著他的視線看向天際,隨後又把目光再次移向他,雙眉微微一蹙。
似是有所感應,宋微寒也回望過去,並報以和善一笑。
見狀,聞人語疑慮更重,她行醫數十載,對氣息極為敏銳,隻覺得眼前人似乎有些陌生,但一時也說不出究竟錯在哪兒。
再者,她在給宋微寒驗傷時,在他體內發現了劇毒,按理說,他積毒已深,早就不可能活下來了,可如今卻還好端端地站在那兒衝自己笑。
真是奇了。
敵我難辨
轉眼就到了三月,冷冬的寒氣已經散得七七八八,尤是春雪後,連四麵吹來的風都夾著一股充滿生機的暖意。
彼時,趙琅已搬離皇宮、住進了修好的王府,這一日早朝散後,他一如既往坐著馬車回府,一腳進了正殿,心裡忽然念及趙璟,遂開口問向身後之人:“人到了?”
昭洵隨手接下他遞來的大氅,一麵道:“快了,約莫今晚就能到。”
趙琅腳步一頓:“這麼配合?這可不像他的作風。”
昭洵心領神會:“爺,可要屬下去添一把火?”
趙琅一路拾階而上,徑直進了內室:“罷了,既然他如此’順從‘,本王又何必去找他的不痛快。”
昭洵將大氅掛好,又伺候他換下官服,末了,纔不緊不慢提醒道:“爺,結盟的事,靖王那邊依然冇有迴音。”
“本王挑唆葉芷害他不成,他心裡自是記恨著,慢慢等罷,他遲早會找過來的。”似是聯想起什麼,趙琅的眼睛裡隱隱泄出一絲冷意:“不過,本王倒是小瞧了宋羲和。”
原以為宋微寒不過是個投機之輩,不料他行事作風如此變幻莫測,不好好把握住挾天子令諸侯的絕佳時機,卻要回鄉拜父母,這算是諷刺他們嗎?
他自己是撂擔子不乾了,後續卻不給個利落的收尾。以瓊兒的個性,他認定了皇帝這份差事,一定會藉著這個機會有所動作,自己必須得想辦法攔住他,否則,一旦他和趙璟正麵杠上,他過去所做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昭洵立在一旁,見他神思不定,不由開口提議道:“爺為何不願信皇上一次?若得爺相助,再添上樂安王,縱靖王有三頭六臂,諒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趙琅沉下眉,冇有應聲。
昭洵當即俯首告罪:“屬下多嘴。”
趙琅隨意揮了揮手:“你以為他從前一路青雲直上是運勢所造?他曾經的敵人,遠非今日的宋羲和所能比擬。龍遊淺水,終究會重回湖海。
本王可以容許瓊兒去拚、去闖,去接觸他往日接觸不到的風雪,但作為兄長,本王必須得在關鍵時機拉他一把,有些惡果,他承受不了。
人隻有活著,纔會有更多的可能。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本王死不足惜,但決不能為了萬中之一的勝率,拿他的性命去賭。”
說到此處,他無意再繼續話題:“繼續監視葉芷的行蹤,務必把握住她,她還有用處。好了,你出去吧。”
話音剛落,倦意便蜂擁而至,他掀開被褥臥了進去,甫一閤眼,黑暗便如潮水一般將他裹挾著、直沉到冰冷的湖底。
他極力撐開沉重的眼皮,透過滾動起伏的湖水,一張稚嫩的臉緩緩浮上眼前。
“寶兒。”
一聲輕喚傳來,等他再睜開眼,眼前已是一副夜景。夜幕下,他看見一個被簇擁在人群裡的孩子。
那…就是傳聞裡的大皇子麼?
年僅八歲的趙琅縮在母親身後,一雙眼卻禁不住向前張望著,正這時,那個孩子卻忽然轉身對上了自己的視線。他呼吸一滯,人也險些跌倒。
小侯爺?不,不是小侯爺,他很快區分出了二者的不同,這個哥哥的眼睛裡有著他所不能理解的情緒,他隻覺得害怕,那是沈家小侯爺絕不會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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