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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放心,朕明白。”趙瓊點了點頭,他確實動過換下禦史的念頭,一把老骨頭,占著位置不乾活,偏偏一時也奈何不得。但聽了宋微寒這一番話,他才恍然想到範於飛的背景,換人容易,但想換成他想要的那個可就難了,罷了,占著就占著,無用勝有用。
想到此處,他眸中閃現些許微光,看宋微寒是越發親切了。若非宋微寒所處的位置實在特殊,自己的力量又太過薄弱,他也不必如此畏懼與這個人親近。
“此去冀州,山高路遠,不知何時才能再見,表哥可還有何要囑托朕的事?”
宋微寒愣了愣,隨即麵露正色,趙瓊已經足夠聰明,以柔克剛他懂,韜光養晦他懂,權衡利弊他懂,施仁佈德他也懂,自己還真冇有能教他的東西。思及此,他轉了轉眼,微笑道:“不忘初心。”
趙瓊亦是一怔,下一刻,微蹙的眉兀自鬆開,他強按住心下的觸動,認真道:“朕會謹記於心。不知表哥何日啟程?”
宋微寒斂下眼,腦海裡閃過一個人的身影,他暗暗握緊拳頭,數息後,又緩緩鬆開手指:“明日便出發。”
趙瓊驚道:“這麼急?”
“是,早一日走,便早一日見到家中父母。”說著,宋微寒忽然瞥向左右,壓低聲音道:“此外,臣還有一要事相商。”
趙瓊心領神會,揮手屏退眾人,這才道:“有羽林丞在外守著,表哥可放心直言。”
鋪墊了這麼許久,終於到正題了,宋微寒輕輕撥出一口氣,將自己的顧慮與想法一一道明,當然,所有的說辭都是站在趙瓊的角度來考慮的。
“臣所報之事,關乎靖王的去留。”
……
當日晚,刑部陸續整理好文書,當眾公佈了阿拉爾迦的死因——因貪口舌之慾,誤服相沖之物。作為宗主國,大乾願予萬兩黃金、萬旦糧草作為補償,以慰王子在天之靈。
訊息一出,蒙闐使臣無不跪泣謝恩,或是感大乾之情宜,或是哀王子之殤。但可以肯定的是,不論是為了掩蓋醜聞,還是為了避免泄露蒙闐此刻的處境,那個也曾受人愛戴的王子,於整個蒙闐而言,這一刻,永遠成了曆史。
到此,糾纏數日的案子就這麼圓滿收場了,圓滿到讓觀戲的看客們相當失望,原以為是中場助興,誰曾想如此中規中矩,實在無趣。
再說趙璟這一邊,他獨自在樂安王府待了十日,眼見著諸位藩王、使臣陸續辭歸,也冇見著宋某人的身影,聯想起失蹤多日的宋隨,他似是預感到什麼,抬腳就捉住剛進門的宋牧:“你家王爺呢?”
宋牧登時白了臉,腿也直打哆嗦,聯想起宋隨的囑托,便也不再隱瞞下去:“王、王爺回冀州了。”
“什麼?!”聞言,趙璟臉色一變,隻覺得轟地一聲,思緒頃刻亂作一團,他氣得直接把人提溜起來,咬牙切齒道:“你說他回冀州了?”
宋牧哆哆嗦嗦點著頭,含糊道:“是、是。”
趙璟一手把人扔在地上,狼目發紅,凶相畢露。宋羲和究竟想做什麼?嘴上說合作,結果卻把他一個人扔在這兒?
宋牧顫巍巍從懷中取出信和一隻瓷瓶:“這、這是…是王爺留給您的。”
趙璟按捺住心中不滿,接過信仔細看了起來,入眼是熟悉的字跡,僅寥寥數語,再無其他:
“聞人相隨,君可自避。此乃回春良藥,混水敷於傷處,不日便可重見天顏。此去經年,君當自重,勿念。”
聞此,趙璟臉色越發陰沉,攥著瓷瓶的手越收越緊,竟似要將它活活捏碎似的。
宋牧膽戰心驚地跪在地上,生怕他再像之前那般大發雷霆,他這個小身板,冇準一拳也挨不住。正胡思亂想著,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脆響,他不禁循聲看去,隻見那隻瓷瓶已碎得七零八落,再觀那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屋子裡哪還有他的身影?
見狀,宋牧頓時身子一歪,倒坐在地上,心中哀道:完了……
趙璟再次一聲不吭回了千秋歲,眾人雖有些意外,但見他一身戾氣,也不好問究竟發生了什麼,直到幾日後,宮裡頒了聖旨下來,他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家主子這是被“始亂終棄”了。
當是時,趙璟正窩在內室裡發呆,手裡攥著將要被揉碎的信紙,目光如炬,似要將眼下這些字燒出洞來纔好。
忽而,門外傳來一陣短促的敲門聲,間以男人試探的輕喚,他不耐煩地直起身,“騰”地把門拉開。
正在敲門的手突然一落空,三人徑直打了個照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來者二人不禁相視苦笑。
趙璟冷冷睨著兩人:“你們最好有要緊事。”
九尾硬著頭皮開口道:“主子,宮裡來聖旨了。您不在,樂安王府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現下正極力搜尋著您的下落,您還是先回去罷。”
趙璟臉色不變:“什麼聖旨?”
九尾道:“肅帝欲將您遣去九江守陵。”
大抵是猜到了這是誰的手筆,趙璟的眼神越發不友善了:“守陵?他倒是看得起我。”
燭陰暗暗一歎,知道他正在氣頭上,遂上前一步提醒道:“主子,我們還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公然和皇帝作對,這道聖旨必須得接。”
趙璟皺了皺眉,不答反問:“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
燭陰一怔,隨即意識到他口中的這個“他”究竟是指何人,他迅速沉下心,正色道:“可趁機養精蓄銳。”
屆時山高皇帝遠,行動自然也比今時今刻更自在些,樂安王此舉,確實是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其次,九江成陵是先帝墓塚,尋常人不可造次,於此刻的趙璟而言,這是除樂安王府外、最好的護身符。
許是體會到對方的良苦用心,趙璟連日陰沉的臉終於放晴:“既如此,我便依他一次。”說罷,人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九尾無奈莞爾:“燭陰,你說主子是不是這些年肆意慣了,如今已作假成真了?”
燭陰與他對視一眼,長歎一聲後揚長而去。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人究竟是什麼樣的,如何能一語分明?”
明月此時
另一邊,趙璟腳下生風,一路踏月,徑直進了宋微寒的寢室,他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走著,一麵觀察著周遭的佈景。
他並不熟悉這裡,卻又覺得這兒十分親切,隱約間,他似乎瞧見一個挺拔的身影在自己身邊遊走,時靜時動,時立時臥,他甚至可以輕易猜到他每一時的神情。
從前那張厭棄許久的笑麵,此刻卻又如此想念。
趙璟輕吐一口氣,及時收回飄忽不定的思緒,他又向前走了幾步,隨意坐到一旁的書案旁。
寢殿還擺著書案,還真是勤快,如此想後,男人卻不覺露出了一絲輕快的笑意,心道:人是木了些,卻也並非毫無長處。
這時,一疊宣紙吸引了他的視線。略略思忖一息後,他一手把紙拿了過來,放在外麵,應當不是什麼重要物件——那就是可以看。
入眼隻有八個字:前程似錦,坐看雲起。再下麵,便是那半扇麵具的紋樣。
見此,趙璟胸口一輕,看來那麵具上的牡丹紋是誤打誤撞了,一如那一日的互明心意。不過,他跑得那樣快,甚至連道彆都冇有一句,是怕自己糾纏麼?
想到此處,趙璟又板了臉,分明是他一直意圖窺探自己的心思,而今又自顧自跑了,到底安的什麼心?
一記冷哼後,他小心翼翼把紙放了回去,方走了兩步又倒回去把紙揣進懷裡,才往自己熟悉的住處走去。
甫一進了偏殿,便見階前臥著一個漆黑的人影,那人身形瘦小,看著年歲不大,兩手圈著牆柱,約摸是睡了。
趙璟微微彎起唇,一掌拍在他的腦袋上:“宋牧。”
宋牧猝不及防被拍醒,他茫然地抬起眼,見是趙璟,當即驚坐起來,又在臉上掐了幾下,確定自己不是做夢後,慌忙抱住他的腿:“王爺,您總算回來了!”
他向來怕極了這個陰晴不定的活閻王,如今見了卻禁不住熱淚盈眶。
趙璟眯了眯眼,這樂安王府裡的人,還真是活寶遍地:“本王回來,就是來找你的。”
宋牧一愣:“找我?”
趙璟一把將他提溜起來:“你去收拾收拾,明日隨本王一起去守陵。”
宋牧當即連連頷首:“王…王爺,這……”似是想起什麼,他連忙從懷裡取出一隻瓷瓶,囁嚅道:“這是您先前摔了的,小人掃了上頭乾淨的又裝了起來,我家王爺臨行前囑托過小人,這藥務必要交到您手上。”
趙璟深深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住藥:“你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趕路。”
說罷,他一手攥著瓷瓶,孤身行至殿外,仰首遠望。許是今日的夜色太暗,懸月也被墨雲掩了去,卻反倒襯得四散的星兒格外明亮。
一彆已近二旬天,君可曾、念及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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