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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寒說不出來,但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他深深撥出一口氣,主動握住了男人的手,須臾後,略顯生硬、卻也萬分虔誠地道出一聲:
“你…你的手冷了。”
心猿意馬
夜色如霧,襯得男人溫醇的聲線越發低啞,至於那雙虛虛握起的手,手麵乾燥如柴,掌心卻汗濕了一片。
趙璟眼裡閃過一道精光,並未再如之前那般逼迫,轉而不緊不慢地、玩味地端詳著他微微撇開的臉,言詞間仍不饒人:“就隻有這樣?”
宋微寒臉色一僵,手也微微鬆開:“什麼意思?”
趙璟貼近他,眸光閃爍如星,眼底喜色絲毫不掩,哪還有半分適才的頹然:“你是什麼意思,我就是什麼意思。”
溫熱鼻息迎麵撲來,宋微寒登時就擰緊了眉,胸口也突突直跳,艱難維穩的心緒複又糾纏起來,以致他一時竟有些聽不懂趙璟這番話的意思。
趙璟見他不說話,遂反手握住他的手摸向胸口,眼睛也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其意不言而喻。
宋微寒眼皮一跳,正要抽手,卻陡然發覺掌下傳來的溫度實在太過急促,一下接一下,似火似潮,灼熱而洶湧。
他這是…在向自己示好?
宋微寒被這突如其來的念頭嚇了一跳,以致再維持不住表麵的平靜,隻能愣愣地看著他。
趙璟見他因自己罕見失了分寸,心裡更是得意,遂徑直向前一步,唇也貼向他的,下一刻,卻又陡然停了動作,不肯再近一步了。
兩人的氣息幾乎已經捱到一處,溫熱的吐息撞見寒夜,立即化成一團白霧,也朦朧了兩人的視線。
宋微寒覺得這場景很熟悉,卻因思緒混亂而一時記不起來。眼下他所能想到的就隻有奇異的充盈感,胸口像是被一股腦塞了團棉花進來,鼓鼓脹脹的,讓他冇辦法再去思考其他的事。
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思緒到此,青年率先衝破迷霧,緊緊擁住了近在咫尺的男人,臉也蹭到他耳下肌膚,深埋進他結滿瘡痂的皮肉裡,略顯粗糙的麵板有些硌臉,卻也加深了這個擁抱的真實感。
趙璟一怔,他從未在宋微寒眼裡見過那樣的眼神,是狂喜,亦是落寞,他並不太懂那究竟是怎樣的感情,更冇有在那個眾星拱月的世子爺臉上見過如此狼狽的神情。
縱隻是倉促一眼,趙璟也很快就分辨出這是獨屬於他自己的情緒,不是樂安王,不是樂浪世子,不是宋微寒,更不是從前見過的每一個他。
這一刻,趙璟瘋狂愛上了他,愛他把這唯一的情緒獻給自己。他一手掰正男人的臉,徑直堵住那張因一刹那的錯愕而微微翕張的唇,手也收到他腰間,將原本就少得可憐的間隙也全數擠滿。
宋微寒立即反應過來,千鈞一髮,他合起眼反守為攻,擷住正作亂的唇儘興撕咬碾磨,微屈的十指扣在他腰背上,將他死死按向懷裡。
這是一個不帶絲毫**的吻,點到即止,無人越一步雷池,卻肉眼可見地劍拔弩張。
人生天地間,孤獨是永恒的協奏曲,但在一望無際的時間長流裡,這一刻,他們願意為對方擠出短暫的、僅屬於彼此的間隙,無關愛恨,無妨來去。
狹窄的空間裡,熱潮洶湧,呼吸漸停,也不知是誰先嚐到腥甜的血味,這場略顯粗暴的撕咬才漸近闌珊。
熾熱肢體緩緩分開,四目相對,一絲夾著快意的笑兀地泄了出來,隨後,愈來愈多的笑聲充盈了單薄的黑夜。
這時,一隻手順勢伸到宋微寒胸口,藏在笑聲裡的挖苦絲毫不掩:“你的心跳得太快了,撞得我手疼。”
宋微寒轉了轉眼:“你難道不是?”
趙璟也不害臊,言語之間像極了一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反常卻坦誠:“嗯,我的心跳得也很快。”
話音剛落,原先輕快的氛圍轉眼又低了下來。寒潮再起,嚴冷的風鑽進骨縫裡,宋微寒猛地驚醒過來,他抿直了唇,雙眼輕輕打著轉,可見此刻的躁動與思緒萬千。
趙璟當即眉毛一立,仿若並未察覺盤亙在二人周身的微妙曖昧:“人親了,也抱了,你現在清醒了,彆不是想賴賬吧?你知道……”
“我知道。”宋微寒眼中微光陣陣,突然再次抱住了他,手也拍向他的背,輕聲重複道:“我知道,我知道。”
趙璟立即安靜了,他稍稍側過臉,入眼是絨毛般柔軟的鬢髮,微微捲翹著、正隨著他的動作刮蹭著自己的鼻尖。很顯然,相較於適才的廝殺,這個擁抱暗含了更加溫存、更加撓人的情意。
躲過他探索的視線,宋微寒才得以鬆了一口氣。他並不太明白適才那個短促的吻究竟意味什麼,但他想,比起一時情動,他更願意認為那是兩個陌生又相似的人意圖從對方身上汲取溫度,那樣乾淨而狂熱的感情,讓他癡迷卻畏懼。
但這終究隻是曇花一現,或許他們此生都不會再擁有這樣純粹的時刻了。因為,在此之後,他都無法再把趙璟看作一個遙遠的人,哪怕他全身透著不可忽視的陰謀和算計。
那個吻並不夠灼熱,但它是烈火盛放的契機,直將他對趙璟的忌憚儘數燒去,至少在今夜,他想要擁有這個人。
隻可惜,白晝來得遠比他們想象得更快。狂熱潮水褪去,四麵陷入寧寂,零碎曦光透過窗欞照了進來,也照清了床上兩個擠在一處的男人。
因昨夜之事,宋微寒被喚醒了久違的悸動,卻又因無從疏解而輾轉反側,直到後半夜才勉強閤眼,此刻正睡意沉沉。
這時,隱約有男聲從遠處傳來,細細密密地落在耳畔,他覺得這聲音既親切又熟悉,便含糊應了一聲。隨後,耳邊又傳來輕緩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愈漸清晰,他皺了皺眉,隻覺得身子實在太沉,難動分毫。
正想著,腳步聲陡地消失了,他掙紮著半掀開眼,逆光下,一個男人站在不遠處,臉被隱了去,但僅這麼隨意一眼,他就輕易叫出了男人的名字:“行之”
說罷,他又準備繼續睡了,隨即似是想起什麼,雙眼倏地睜開,驚色難掩:“行之,你怎麼…在這?”
宋隨抿緊了唇,目光卻掠過他,落在了床鋪裡側。宋微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趙璟正八爪魚似地跨在自己身上,他心底一驚,忙不迭把人推開。
“屬下在外麵等您。”除一閃而過的詫異外,男人的臉色幾乎冇有太大的變化,他的鎮定迅速叫醒了宋微寒,便也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待他走後,宋微寒也冇心思再去細想昨夜之事,飛快把衣服套上,再看春凳上擺好的盥洗之物,想來是宋隨一併帶來的,急迫的心複又沉澱下來,心道這隻是個意外,宋隨尚且冇有表現出不滿,自己也絕不能露怯。
過了不多久,他纔不緊不慢走到外麵,先發製人:“行之,你突然來此,可是有何要事?”
宋隨略一頷首:“稟王爺,聞人道長已於昨夜抵達建康,現下正住在彆院裡。”
宋微寒聞言眸光一閃,旋即瞥向緊閉的隔扇門,輕聲道:“看來本王要趕在國宴結束前去見一見她了。”
說著,他又看向宋隨,繼續道:“你先回去把人穩住,本王會找個時間回去。”
宋隨應聲稱是,隨即又是一陣沉默,正當二人無言之際,他才壓低聲音提醒道:“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王爺,靖王這個人,不可輕信。”
宋微寒點了點頭,卻並未解釋今日之事:“放心,本王明白。”
宋隨這才緩下臉色,略一抱拳後便先行離開了。出了院門,他驟然停下腳步,側身隱在高立的月洞門後,目光微微後移,就此停了約有幾個喘息的時間,才收回視線闊步而去。
與此同時,屋內的趙璟也微微掀開眼,聽著逐漸走近的腳步聲,他隨意翻了個身,正對著牆麵繼續睡了。
宋微寒回來便見這幅情狀,心裡一歎坐到床邊,宋隨所言不無道理,看來他得想個法子斷了心思,雖這麼想著,手卻不由自主摸到趙璟身後,略一遲疑後,才扯住被麵替他蓋好後頸。
下一刻,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突然被人拽住,一個天旋地轉,自己已被他穩穩壓住:“你想不認賬?”
宋微寒錯愕不止:“什麼?”
趙璟卻顯得十分正經:“我說過,人親了,也抱了,你現在想拍拍屁股走人,不可能。”
宋微寒尷尬地撇開眼:“你是不是…誤會了?”
“你和宋隨說的話,我聽到了。”趙璟微微抿住唇,短暫沉默後,才繼續道:“你放心,我趙璟再落魄,也不會淪落到以色侍人的地步。”
宋微寒更是緊張:“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彆多想。”話雖如此,但趙璟此刻的這張臉,“以色侍人”貌似並不太適用。
“你…和我,都是男人?”似是覺得這話過於微妙,他忙又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是個男人。”
趙璟挑眉:“你放心,我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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