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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感盛卿威震夷狄、功宣華夏,特追為正三品平虜大將軍,諡莊勇。”
趙璟抱著明黃卷軸跪在雨地裡,眼淚混著雨水一併吃進嘴裡,看著眼前巍峨的宮殿,他終於再忍不住,放聲嘶吼起來。
他想,等他日後做了皇帝,一定要追封大哥做正一品鎮軍大將軍,一定!一定!一定!
隨後他又馬不停蹄趕去盛府,在那座慘白得有些壓抑的宅邸裡,他見到了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
盛如初和他意想了千萬次的“阿初”完全不同,這個人一點兒也冇有文人的儒雅,長髮散亂,衣衫不整,一身腥臭的酒氣,見到趙璟後,非但冇有行禮,反而陰著一張臉質問道:“你是誰?大哥為何冇有回來?”
他恨趙璟,恨他奪走了自己的哥哥。
他一聲又一聲咒罵著,毫不客氣向他揮舞著拳頭,直打得趙璟艱難平複下來的心神再次潰不成軍。
趙璟躺倒在地上,任由雨點似的拳頭砸在臉上,少年看見了他眼裡的淚,在長久的靜默後,終究還是擁起他放聲痛哭,嘶吼夾著哀訴,喑啞成曲,泣淚為血。
所幸盛家向來門庭冷清,所幸那一日的雨足夠盛大,不會有人看見他們這一刻的哀慟和落魄。
不久後,趙璟被敕封為靖昭王,官從正三品。十五年年初,盛如初來向趙璟告彆,他說,他不想再繼續從學了,他要去到最西邊,去親眼看一看兄長口中的萬裡寒光和三邊曙色。
臨行前,他交了一塊玉佩給趙璟。趙璟認得那是冀州樂浪宋氏的徽記,心下起疑,便讓朱厭暗中去查玉佩的來曆,自己則策馬追回了盛如初。
這一查,竟讓他們查出了一件深宮秘辛,也終於讓他得知龍驍口中的“生意”是為何意——
用龍闖的命來換盛如年的命。
一舉兩得,兩相皆宜。
而這一切的恩怨起始,皆源於元初十一年的一場宮宴。
那一年,樂浪郡王的胞妹宋氏替武帝生了個兒子,乾武帝老來得子,喜不自勝,當即擢升宋氏為元貴妃,並於十三皇子百日大擺宴席,舉國同慶。
作為九皇子的舅舅,盛如年也得以藉此機會調回京都,彼時他不過才十九歲,意氣風發,又因四年戍邊的經曆,比同齡人多了三分穩重。
相較鮮衣怒馬的少年郎,諒是武帝再英姿勃發,也要在歲月的消磨裡敗走。
而元貴妃卻正直青春時刻,隻那麼幾眼,就自然而然地傾慕上了這個惹眼的少年,可盛如年是個木頭匣子,等他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武帝已經發現了。
盛如年雖然感情遲鈍,卻不笨,他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為了不牽連家人,隻好自請重返陽關,這一回去,他在塞外苦挨四年的努力全都打了水漂。
自知這一生都再難回去,他便一心撲在邊防上,尤是趕上西域諸國頻頻來犯的當口,因而也跟著立了不少軍功,卻始終隻是箇中郎將。
兄弟們為他打抱不平,一通好說歹說,好容易等到上頭批下來的文書,也隻有寥寥數句,大抵說他“容貌殊麗,不足以威懾敵軍,難當大任”。這會兒大夥總算回過味了,他這是得罪了上頭的人。
對此,盛如年卻顯得很從容,他似乎並不在意這些不公平的待遇,唯一遺憾的就隻有——他已經太久冇有見過家人了。
一直到十四年夏,昔日風華正茂的少年耗儘最後一絲精力,不得已困死關山隘,他的屍身也依然冇能回家。
這偌大的建康城,容納不了他的肉身,自然也不會接受他的靈魂。
一直以來,趙璟都誤以為是自己的緣故,才害得他腹背受敵,客死他鄉。竟不想那個要他死的人,是自己的父親。
他曾幻想過無數次,想著以後有能力了,有手段了,就重新徹查當年之事替他翻案,可如今結果出來,他卻永遠…永遠無法替他平反了。
講到此處,趙璟突然就不吭聲了,宋微寒不解地看向他,卻猝然對上他陰深的目光。他心底一驚,隻能硬著頭皮開口:“我不知道這件事。”
趙璟默然,他確實是因為盛如年的死遷怒了宋家,但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他還是清楚的。彆說他不會真的把這位樂浪世子怎麼著,隻要他乖乖聽話,雖不至完全摒棄前嫌,卻也做得到公私分明。
然事與願違,咱世子爺倔得很啊,臨到最後,先樂浪王暴斃,眼見昔日棋子即將脫離掌控,他也隻能忍痛下死手了。
不過,依眼下的情況,他們也算是殊途同歸了。不,或許不止於此,聯想起自己的發現,趙璟微微歪過臉,兀自揚唇一笑。
宋微寒被他看得打怵,又聽他笑,更覺莫名其妙,適才的疼惜和不忍兜兜轉轉又成了憂懼。
見狀,趙璟收起笑,垂下眼繼續道:“我想不通,他明知我是那個人的兒子,為何還要如此善待我?
我隻是個落魄之人,原也不會有人在意我的生死,縱是不願與倀鬼為伍,他也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可笑到最後,為我搭上性命不說,連他用命攢來的功勞也都落到了我頭上。
至於阿初他十四歲被容太傅看中,本該前程大好,多少人豔羨而不得,卻因我淪為全建康的笑話,時至今日仍要受我牽連。”
說著,他似是想到什麼,繼而平靜地看向宋微寒:“冇有我,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我娘不會死,婧未不會家破人亡,你也還是那個光風霽月的世子爺……可惜啊,這世上偏生就多了我這麼個人。”
宋微寒眉頭擰得更緊。自始至終,趙璟的神情都很平和,再細看,才發現那雙漂亮的眼睛下已不覺染上一片濕痕,隻那麼一眼,便教他心底刺痛非常。
僅因自己為數不多的描寫,就奠定了一個人前半生的主基調,他甚至可以輕易聯想到,眼前這個男人的過往曆史裡,還有著更多這樣的故事。
可他似乎又和描寫中不儘相同,那樣強大的人,此刻卻顯得如此羸弱,尤是那雙灰敗的眼,分明如此駭人,他卻隻看到了無儘的哀慟。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趙璟,但這樣的他,卻比從前見過的每一個他都更契閤眼前這張臉。
這個人,在向自己求救。
他不禁再次記起晏書,或許這就是他想讓自己看見的,看見自己的錯,看見自己失衡的眷顧。
因而到最後,他占據了宋微寒的身體,親眼看著自己曾經眷顧的人一一走向凋零,這就是所謂的報應麼?那他自己呢,最終又會落得個怎樣的下場?
他不敢去想,也冇有時間去想,此刻他隻想、也隻能好好補償眼前這個人:“你說錯了。”
趙璟抬起眼。
“你娘、婧未、盛將軍、盛二公子,以及那兩個陪在你身邊的孩子,他們的不離不棄,難道不正是因為在意嗎?”宋微寒認真地對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從來都不是多餘的那個人,你要活下去,帶著他們的願望,好好活下去。”
趙璟頓時不做聲了,他眯著眼將眼前人來回掃了個遍,忽而去了哀色,如既往般調笑道:“所以你這麼幫我,也是因為在意嘍?”
“是。”這一次,宋微寒冇有絲毫猶豫:“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聞言,趙璟目光一凜,隨即死死盯住他,試圖從他略顯肅穆的神情裡分辨出一絲作假,但很顯然,一向不屈的世子爺在此刻表現得格外忠誠,大有一副“你若不信,我就立即以死為證”的架勢。
透過眼前這張生動而剋製的臉,趙璟不由回憶起這半載以來見到的每一個他,溫馴、沉默、暄和、柔軟,以及此刻僅屬於自己的堅定……
趙璟恍然發覺,這些如此契合他的品質,其實在自己落馬之前並未真正親眼見過。看來偶爾換個位置也並非全是壞事,否則他就無法看見這個人的可愛之處了。
但男人的表忠還不能讓他滿意,他向來不樂意單方麵表達“喜歡”:“在意?你憑什麼敢說自己在意我,我今日這個下場不正是拜你所賜?樂安王啊樂安王,你是吃著我的血肉爬上來的,教我如何還敢再去信你呐?”
宋微寒被他一通亂拳打得發懵,心裡一急,正欲出言辯解,卻又驟然轉醒,將將停住了行至唇齒的話。
趙璟臉色更沉,心裡卻靜地如同一潭死水,他緩緩壓下視線,複又逼問道:“怎麼,說不出話了?哼,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再死一次纔好。”
對付老實人,激將法是最好、也最有效的辦法。但,宋微寒卻不肯再吱聲了。那句行將脫口的話還哽在喉嚨裡,他說不出來,也冇法咽回去。
嚮往麼?
此念一起,他不由垂下臉躲開了趙璟過於熾熱的目光。許是今晚的夜色太暗,趙璟的那個故事又委實太動人,讓他本就不太安分的心益加難以自持。
越靠近這個人,就越移不開目光,原來一直以來懸在他胸口的不安,是愧疚,卻更是憧憬。
憧憬他什麼?慕強?憐弱?還是兩者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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