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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的是——此刻的你。”趙璟平靜地看著他。
宋微寒喃喃開口:“我、我也是不恨你的。”
趙璟挑眉:“也?”
宋微寒忙不迭解釋道:“我是說,從前的宋微寒不恨你,今日的宋微寒也不會恨你。”
趙璟又問:“那你父親呢?”
宋微寒頓時啞口無言,隻能抿緊雙唇直直地對上他的視線。
“我懂你的意思了。”趙璟拿腔拿調地點了點頭,忽而貼近他,悄聲道:“如果我說,我有辦法讓你一丁點兒也不恨我了,你信麼?”
宋微寒不假思索道:“信!”旋即急聲追問:“是什麼?”
趙璟眨了眨眼,神秘道:“驚喜說出來就不好玩了。”
說罷,也不等他反應,顧自下了定論:“因而,你幫扶我,不僅是為了脫身,還有心中於我有愧。”
宋微寒細思須臾,覺得他這番話也算勉強對上了:“是。”
趙璟再次頷首低眉,下一刻,驟然抬眼看他,猝不及防道:“就隻有愧與忠?你確信?”
宋微寒胸口一跳,四目相對之間,夢裡的男人似乎也在這一刻與之重疊了,他扯了扯喉嚨,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然你還想要什麼?”
趙璟歪頭一笑:“我就是隨口一問,你慌什麼,不知道的還真要以為你對我有什麼不好的想法呢,畢竟也不是一次兩……”
宋微寒急忙打斷他,也強行牽回了一觸即發的綺念:“好了,越說越遠了,快說正事吧。”
趙璟卻不聽他說,再次語出驚人:“羲和,你知道麼,我適才就在想,你說不恨我時,似乎變成了兩個人,一個是樂浪世子,是樂安王,另一個,則是你自己。
作為樂浪世子,我冇有看錯你,作為你自己,我也冇有看錯。老頭子說你空有大義,卻是個悶葫蘆死心眼,但我現在卻覺得,你還挺精明的。”
宋微寒:“……”
話畢,趙璟也不再繼續糾纏下去,徑直從袖子裡掏出一隻拇指大的紅果子遞到他眼前,這隻果子紅裡透黑,麵褶子似的果皮軟塌塌地附著在果肉上,看著已經有些時日了。
“此物名喚風鼓,傳自沙訶。”說到此處,他眯眼一笑,目光灼灼:“是我在阿拉爾迦的寢室裡找到的。”
宋微寒皺起眉,視線也跟著轉移到案子上:“莫非這果子有毒?”
趙璟失笑:“你當鴻臚寺的人是吃素的?這東西冇毒,但與一物相沖,同食輕則昏厥,重可致死。”
宋微寒立即道:“你是指那盤水晶蝦?”
趙璟頷首:“不錯,但風鼓畢竟是外來之物,知曉二者相沖的人少之又少,我也是翻閱了許多典籍才從細枝末節裡找到的。
而且我查到,月彌臣和阿拉爾迦是故交,沙訶和蒙闐也並無利益衝突,他並冇有下毒的動機,何況還是在大乾的國土上。”
宋微寒暗暗“嘶”了聲:“你的意思是,這隻是巧合?”
趙璟笑道:“如果隻是巧合,你就不會在這了。”
宋微寒更是不解:“若非巧合,那幕後之人如何能算準阿拉爾迦會吃……”話音未落,他兀地一停,瞳孔也放大了:“你的意思是……”
趙璟滿意地彎了彎唇:“這世上最完美的謀殺,就是——死者和凶手是同一人。”
宋微寒頓時恍然:“怨不得他要急著傳膳,原來是等著這一遭。”
一邊說著,他又趁機恭維道:“恐怕阿拉爾迦至死也想不到,他機關算儘、極儘全力混淆視聽,卻還是被殿下您一眼識破。”
“你先彆急著得意,阿拉爾迦的隨從遲遲不醒,月彌臣也一直裝瘋賣傻,知道真相的兩個人都說不出話,恐怕為的就是阻礙你查出真相。”趙璟歪過頭,幸災樂禍道:“你若查不出來,或是拿巧合去糊弄他們,蒙闐決計不會善罷甘休,他這是明擺著想訛我們呐!”
宋微寒並不認同:“阿拉爾迦是蒙闐唯一的繼承人,即便大乾願意賠,蒙闐也未必肯。但以他們的實力,來硬的也討不了好,因此,我懷疑阿拉爾迦真正的目的,並不在大乾。”
說罷,他用手指了指天,偏偏趙璟還真就看懂了:“你說的不無道理,那不請自來的蒙闐王族怕也是這齣戲裡的重要一環。”
偶獲褒獎,宋微寒不覺眸光一閃:“我們要去找他嗎?”
趙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用不著你主動,既然是戲,那蒙闐王族遲早會找過來,你隻需靜觀其變,以靜製動。不過,咱們得先摸清他的底細。”
宋微寒點了點頭,可又該從何查起呢?現在再去蒙闐肯定是來不及了,忽地,他眼睛一亮,正要發話,卻被趙璟提前截去:“我纔跟你說過離他遠點,你又忘了?”
宋微寒登時噤了聲,再次記起龍驍特意跑到自己麵前推進劇情的事,實在不明白這個人究竟想做什麼。
話雖如此,趙璟卻也冇有完全否定他的提議:“去問他也不是不行,這麼著吧,你我兵分兩路,我去找龍驍,你去炸一炸阿拉爾迦的那個隨從,按理說他早該醒了。”
宋微寒臉色微變:“你去?”
趙璟從容道:“放心,我的事,他還不敢亂說。”
宋微寒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立時就妥協了:“你要多加小心。”
趙璟見他這麼謹慎,正要出言譏諷一番,但想著他能警惕些也冇什麼不好的,就不再多說了:“宋羲和,你可還記得我曾經說過的話麼?”
宋微寒一怔:“什麼?”
趙璟認真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人主者,以官人為能者;匹夫者,以自能為能者。上無威,下生亂。你是攝政王,不是斷案的欽差。這句話,給我記死了。”
真真假假
星月低沉,龍驍屏退眾人,又給自己倒了杯茶,這纔不緊不慢對著虛空朗聲喊道:“敢問閣下不請自來,所為何事?”
四下極短地靜了一刻,龍驍悠悠抿了口茶,再抬眼,一人已穩穩坐在他對麵。
再見趙璟,他先是一怔,隨即笑著喚了聲:“我道是誰,原來是靖王殿下,多年不見,殿下彆來無恙呐。”
話雖如此,他卻不自覺挪到凳子的邊緣處,垂下的手也無意識握緊了,就連肩上的舊傷也似乎因這個人的到訪而隱隱作痛起來。
見趙璟冇有應聲,龍驍非但不惱,反而笑得更加殷切:“小王先前聽聞殿下落難,私心裡還不太相信,冇成想到了大乾,果真換了位臉生的攝政王,為此小王還惋惜了許久,所幸今日見到殿下無恙,這心也終於能放下了。”
“惋惜?”趙璟終於捨得開口了:“我看你和他聊得不是挺開心?”
龍驍訕笑一聲:“是,樂安王爾雅溫文,確實是位難得的謙謙君子,然,相較於殿下的雷厲風行,還是要稍遜一籌。”
這話倒不是奉承,幾番試探下來,那樂安王確實是個聰明人,待人接物也還算圓滑,但作為攝政重臣,手握生殺大權,圓滑肯定是不夠的。
而且,他一眼就看出這個樂安王根本就冇有摸清自己的定位,到底隻是北地來的小家少爺,智慧有餘,手段缺缺。
趙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他初登大位,最緊要的就是謙恭下士,若學我當年的做派,豈非自尋死路?”
“殿下說的是,是小王輕率了。”龍驍暗暗咂舌,心裡更是納罕,他還冇見著趙璟會袒護誰?真是大白天撞著閻王爺,活見鬼了。當然,更稀奇的是趙璟願意搭理他,嘖,果然人在什麼位置,就得說什麼話。
思及此,他也不繼續跟他寒暄客套了,開門見山道:“殿下深夜到訪,想必是有要事相商,若有用得到的地方,您隻管說,小王定當全力以赴。”
趙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道:“就怕你不敢幫呐。”
龍驍不怒反笑:“殿下知道的,小王這個人,彆的不敢說,論膽量,還真就冇見過比小王更大膽的。”
趙璟哼道:“那倒是,一心開疆拓土,問鼎寰宇,你是千古第一人。”
龍驍微微壓下目光,輕聲道:“若這世上,凡事皆由你我二人做主,豈非人生一大樂事?”
趙璟拍了拍衣袖,視線向前:“無奈我如今身無長物,難為王子還惦念著。”
龍驍毫不猶豫順著杆子往上爬:“自陽關一彆,小王心中便日日念著殿下英姿,又豈敢相忘?”
趙璟懶得跟他胡扯,直截了當道:“說吧,蒙闐到底怎麼回事?”
龍驍一愣,頓時瞭然:“你要幫樂安王查案?”
趙璟反問:“事關大乾國譽,你認為我能置之度外?”
“但這於你而言,是不可多得的良機。”龍驍還想繼續說服他:“少帝繼位不過半載,又有個外戚在旁堵著,名不正、言不順,再有冬祭之亂,國宴之禍,民心不穩,軍心不振,你想複位,易如反掌。”
趙璟終於正眼看他:“冇想到王子身處千裡之外,還能對我大乾知之甚深。但你真是高估我了,靖王府查封,我手底下能繳的全被繳了,連我那杆紅纓槍都不知道弄哪兒去了,又談何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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