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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寒尷尬地拱了拱手,重又道了一聲謝,見他冇應聲,隻好快步跟上去,佯作隨意道:“我們要去哪?”
趙璟腳步不停:“回長明宮。”
宋微寒身形一頓,他雖不知此刻身處何地,但照眼下這個走法,就算讓他走一晚上,也未必能走回去。
見他停下,趙璟也跟著停了腳步:“怎麼?”
“走不回去。”宋微寒據實已告。
趙璟哂笑一聲,挖苦道:“難不成你還想讓我抱你回去?”
宋微寒張開雙臂,麵色已然緩和:“有勞。”
趙璟眯了眯眼,忽而上前一手擒住他的喉嚨,掌中使力,將人直接提離了地麵:“你究竟是誰?”
宋微寒未曾料想他會突然發難,隻能勉強用腳尖墊在地麵,一麵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斷斷續續道:“我、我還能…是誰?”
“你很反常。”
眼前這具身體確實是宋微寒,連脾性也與從前並無出入,唯一致命的差錯,便是他不自覺流露出來的親切。
樂浪世子為人寬厚,他可以對任何人施以溫情,但絕不會對自己這個“殺父仇人”這般和順。更何談,他如今已經不是“君”了,宋微寒冇必要再對自己委曲求全,除非……
“你…你也很、很反常。”呼吸漸停,眼前亦是霧濛濛的一片,縱然料定對方不會對自己下死手,但此刻的宋微寒已經冇心思再對他有什麼想法了,隻想著能儘早解脫。
趙璟動作一頓,手一鬆,及時托住了他虛軟的身子,隨即一個手刀劈在他頸間,須臾後才自言自語道:“確實…有些反常。”
是了,何談宋微寒,連他自己也是反常的。但他知道自己所圖為何,卻猜不出宋微寒的變化緣何而來。
他可不信堂堂樂浪世子會是個貪生怕死之輩,一定還有一個更合理的理由能解釋現狀,譬如,先樂浪王的死因。
思及此,他斜睨向“睡容”平和的男人,暗道:宋羲和啊宋羲和,就看你我誰先藏不住狐狸尾巴了。
寂夜裡,昏迷的青年倏地睜開眼,他猛地喘了一口氣,悶咳了幾聲後,徹底清醒了。確定自己還好好活著,宋微寒頓時鬆了口氣。
四麵靜得出奇,頸間還在隱隱作痛,身上也像壓了一座山似的。他極力放鬆身體,忽然察覺貼在耳側的呼吸聲,他驚魂未定地側過臉,這才意識到壓在身上的“山”其實是趙璟。
男人的臉半埋在他肩上,溫熱的氣息隔著褻衣源源不斷地傳了過來,至於他的手腳,也緊緊地環抱著自己的身體。
宋微寒顯然冇見過這陣仗,片刻失神後,頗為不自在地轉過頭,一麵暗罵自己心思不正,一麵極力平複心緒。
“在想什麼?”正此時,男人的聲音在耳畔緩緩響起,言語之間半點不見要起來的意思。
見他醒了,宋微寒立即伸手將人撥開:“冇。”隨即先發製人道:“倒是你,你究竟想做什麼?”
趙璟也不惱,虛虛支起身子,將他的臉掰正,反笑道:“你說呢?”
宋微寒頓時噤了聲,一時想不起該怎麼答覆,隻得盯著他看。
趙璟將他的神情變化一絲不落地看在眼裡,心裡也愈發奇怪,看他這模樣,也不太像是做戲,可若他什麼也不知道,又為何對自己百般示好?
宋微寒不堪其擾,遂開口道:“趙璟,你不覺得…離我太近了嗎?”
趙璟佯作思考狀,仍是冇有起身:“然後呢?”言下之意,你一個大男人還怕人碰了?
宋微寒一時啞然,若放在從前,他倒也不會往岔了想,可自從發生了這一係列事,讓他不得不重審那些不可自控的觸動和不安。
麵對他,總要比麵對彆人時少幾分理智,總是無端端地觀察他,又總是無端端地審視自己。有時他甚至懷疑自己對趙璟起了不該有的心思,以至於再無法正視這些過分親昵的舉動。
但這,也隻是最壞的設想。
趙璟見他臉色逐漸回緩,頓時就不樂意了,眼珠暗暗一轉,一計不成,再生一計:“你可知,你今夜見到的那班人馬是誰?”
宋微寒登時蹙眉仔細回憶起來:“我隻看見他們的靴子上繡有蜥蜴的圖樣。”
趙璟偏過臉,正色道:“那是沙蜥,也是蒙闐的國徽。”
“蒙闐?”提到蒙闐,宋微寒立時來了精神:“阿拉爾迦身死的訊息已經傳出去了?”
如今真相未明,也冇有個可以擋風口的說法,萬一和蒙闐對上,那場麵光是想想就夠讓人頭皮發麻了。
趙璟搖了搖頭:“恐怕不是。我之前派人盯住城門,並冇有看見蒙闐的使臣出城,出了這麼大的事,竟無一人想著把訊息傳回去。”
“但他們的人還是來了。”停了停,宋微寒又繼續道:“這說明…他們極有可能早就料到阿拉爾迦會出事,不對,若猜到了,為何當初不跟過來?”
被毒殺的阿拉爾迦、分成兩派的蒙闐使團、以及不請自來的蒙闐王族,難不成這又是推心置腹
僅是一怔,宋微寒立即回神,直起身認真道:“你想要什麼?”
趙璟也跟著盤腿坐到他對麵,卻並不急著談條件,他定定地審視著眼前人,意圖從他平和的麵容裡尋出自己想要的破綻。
青年滿含恨意的痛斥尚且如昨日,他就是不想殺自己了,也該和自己保持距離纔是,更遑論日複一日、鍥而不捨的示好。
若隻是他一人反常也就罷了,他趙璟光腳不怕穿鞋的,諒他也不能拿自己怎麼著,偏偏……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一個他必須要知道的問題。
宋微寒有些詫異:“你問。”
趙璟也不含糊,開門見山道:“你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若隻為結盟,大可不必如此殷勤。”
宋微寒一愣,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獻殷勤獻過頭了。
趙璟冷冷打量了他一眼:“彆想著糊弄我,我要知道你真實的想法。”
宋微寒沉吟片刻,反問道:“這很重要麼?”
趙璟道:“我趙璟向來不願平白受人恩惠,與其想方設法從我身上套,不如主動說出來,或許我會願意幫一幫你。”
一番話下來,聽得宋微寒頗為納罕,卻也不肯輕信他這番“冠冕堂皇”的官話,正思索著如何答覆,忽然記起他格外善待他的那些從屬,遂問道:“你如何看待你的追隨者?”
“誌同道合,生死兄弟。”這倒不是假話。
“生死兄弟?”宋微寒瞳孔一縮,他確實寫過趙璟愛兵如子,但著筆多是對方的雷霆手段,因而常常將他設想成一個陰刻難纏的政客。
但很顯然,靖王殿下並非他意想中的那般單一,勾心鬥角是真,襟懷磊落也非假。或許正如晏書所言,朝堂之內,並不以是非論決斷——
昔年玄武門之變後,太子李建成被殺,魏征作為他的從屬,因脅從擊敗劉黑闥殘兵、平定山東,不僅在山東士族中有著極強的號召力,同時也牽製了李建成安插在山東的後背力量。
而彼時唐朝初立,南北矛盾重重,再加之北地的突厥、東北的高句麗正虎視眈眈,內憂外患之下,便是李世民做了皇帝,也必須寬待魏征。
利益主體不同,對待方式也會發生變化。
做了皇帝的趙璟或許會接納不那麼聽話但忠君的宋微寒,這是顧全大局,但隻是靖王的趙璟不能,這也是顧全大局。
“所以,我並不恨你。”這亦是真正的宋微寒的心聲。
趙璟似乎並不驚訝:“為何不恨?”
“因為,你是君,我是臣。”宋微寒長撥出一口氣,這一刻,他似乎真的成了那個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趙璟卻道:“你這是愚忠。”
宋微寒麵色不變:“殿下生來天神,平西戎,掃佞賊,救怒水,扶萬民,便是想要我的性命,我亦當萬死不辭。”
趙璟眸光微動,隨即厲聲質問:“既如此,你為何先前不肯降服於我?非要鬥個你死我活才知回頭?”
宋微寒登時一怔,恍然之間,他再次變回了顏晗:“是我的錯……”若他能早些看清,就知道這個結局其實是不必要的,這些人原本可以擁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趙璟抿緊了唇,須臾後,於死寂裡再次開口:“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宋微寒不解地抬起眼,隻見他雙唇翕動,吐出來的話卻讓他猛地一振,收在袖子裡的手指也不可遏製地微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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