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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狀,他腳步遲滯,一時不知是該叫她一聲,還是裝看不見。所幸他剛走過去,葉芷就出聲了:“小心秦衍,最好是把他趕走。”
宋微寒扭過頭,見她還閉著眼,聲音不禁放輕了:“你認識他?”
一段不長不短的沉默過後,葉芷睜眼看他:“否則你以為,我怎麼敢料定你不是他?”
宋微寒默了默,反問道:“宋聞把行之帶哪裡去了?”
葉芷瞳孔一震,須臾,纔不甘不願道:“你果真是能寫出他的人。放心,宋隨隻是贖罪去了,他心裡想的還是你。”
此話一出,宋微寒神色微微一變,他確實從她短短一兩句話裡,猜出了宋聞和她的聯絡,但不想連宋隨都已經得知他並非原主,怪不得回京途中,對方會說出那番話。
“我想知道,他會有危險嗎?”
如無意外,他能從宗正寺順利出逃,而朝廷卻毫無反應,就是宋聞那張臉派上了用場,那宋隨呢?
葉芷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噙著古怪的笑:“也許能活下來,也可能會…死。”
宋微寒眉心一跳,好半晌,才慢吞吞道:“多謝提醒,我會儘可能…送走秦衍。”
頓了頓,他補充道:“對不起你的是趙璟和我,還請你不要牽連旁人。”
話雖如此,他語氣卻是和緩的,明明是最刺耳的話,聽他說來,卻半點不覺問罪的意思。
但他越是如此,葉芷越覺不悅,遂開口挖苦道:“一條家犬而已,就這麼讓你上心,連說都說不得?”
宋微寒嘴角動了動,臉上也彷彿罩著一層烏雲,葉芷不禁睜大眼睛,本以為他終於要撕破這張偽善的麵孔,但最終,也隻是聽他用一種很慢卻不容置疑的語調說:“是啊,他是我在這裡最重要的親人。”
“比趙璟還親?”
“比趙璟還親。”
“”
……
十五從軍征(6)
“什麼樂安王?!犬彘之徒而已。”
隻聽一聲怒喝,中年男人猛地拂開近前之人,語氣之冷硬,近乎咬牙切齒:“你回去轉告你家主子,我應鶴山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絕不會與爾等雞鳴狗盜之輩為伍!”
秦衍踉蹌兩步,勉強穩住身形,臉上卻還掛著笑:“在下沿途走來,常聽百姓說您是位剛正不阿的清官,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應鶴山分毫不為所動:“我也曾聽過秦衍先生能言善辯的大名,隻可惜我心已決,多說無益,秦先生還是請回吧。”
“應刺史,你是個清官,更是個忠臣,然而以你之言行,卻實在不是忠臣之舉啊。”秦衍輕輕一歎,言語中不無惋惜。
應鶴山眉毛一抬,連鬍子也跟著抖了三抖:“你這話是何意?”
秦衍道:“應刺史作為一州刺史,自應庇佑一方百姓,為民謀求福祉。眼看叛軍不日便將兵臨城下,百姓危在旦夕,你卻意氣用事,拒絕援軍,豈非與你適才所言相悖?”
應鶴山冷笑兩聲:“我隻怕求援不成,反倒引狼入室,那纔是真正害了我邢州百姓。”
秦衍順勢而下,也不勉強:“看來應刺史的確心意已決,在下也隻能就此打道回府了。”
“好走不送。”見他不再糾纏,應鶴山還有些意外,但也不想惹事生非,就隨他去了。
秦衍作勢要走,忽而腳步一頓,側過半張臉,語氣不輕不重:“應刺史是一等一的忠孝之臣,我家王爺也絕非那等不忠不義之徒。”
說罷,便在長史於泓的陪送下出了正堂。
走不過二十步,便見一青年牽馬而來,他頓時眼前一亮:“好俊的烏騅!”
那青年人昂起下巴,驕傲之色溢於言表:“這是先帝當年禦賜給我父親的坐騎,名作烏啼,品相自然是一等一的!”
秦衍連連嘖歎:“馬的確是好馬,主人卻未必是好主人。”
應元裕登時就不樂意了:“自烏啼入邢州以來,吃的都是上等草料,我父親怎就不是好主人了?”
秦衍並未解釋,深深一歎後,在應元裕不滿的目光裡揚長而去。
出了城,隨行的侍從連忙追問道:“秦先生,我們就這麼回去了,該如何向王爺覆命?”
秦衍慢悠悠地騎著馬,不緊不慢道:“少一個應鶴山,不妨事,何況遊說之事,靠的從來都不隻有一張嘴巴。”
“那還有什麼?”
“還有‘勢’。”
“啊?那是何物?”
“放心吧,不論是應鶴山,還是李鶴山,遲早都會歸入王爺麾下。”
……
秦衍這一趟去了有十多日,剛一回來,屁股尚未坐熱,就又被宋重山帶去見了宋微寒。
雖知他引薦心切,但秦衍卻不禁回想起多年前在廣陵,宋微寒向自己投來的那頗具威懾的一眼。
這時,又恰巧聽到宋重山王婆賣瓜似的誇讚他家王爺是如何的禮賢下士,如何的寬厚仁慈,他忍不住暗自腹誹,他口中那位神仙似的王爺,可不是個好相與的呀。
一見到秦衍,宋微寒就立馬認出他是當日在廣陵糾纏趙璟的人,不怪他記憶深刻,實在是膽敢在老虎身上拔毛者,世上少有,他想不記得也不行。
他飛快斂去眼底的詫異,上前接迎:“這一路下來,有勞秦先生了,先生請上座。”
三人一併入了正廳,稍作寒暄,期間,宋微寒更是親自為他斟茶。
“秦先生,不知你這些時日下來,成果如何?”宋重山並未察覺兩人間的暗流湧動,先前秦衍走得匆忙,他還冇來得及向王爺引薦,如今正好,也叫王爺瞧瞧他的厲害。
“仰賴王爺恩德,成果頗豐。”喝了茶,秦衍便洋洋灑灑彙報起多日來的成果,除了極個彆像應鶴山這般水火不進的,但凡能見縫插針的,他都給請過來了。
對於應鶴山之流,宋微寒倒也敞亮:“如今我乃戴罪之身,應刺史作為一方父母官,有此顧慮極為正常。”
說著,他看向宋重山:“華陽叔,你替我傳令至邢州周邊州郡,應刺史若有所需,要全力支應。”
宋重山道:“好,我過會就傳令下去。”
秦衍聞言,眼中讚賞之色更盛。
“秦先生,我還有一事要與你相商。”宋微寒隻當冇瞧見他眼裡的躍躍欲試,“關於盟會……”
兩人就盟會一事,又聊了起來,宋重山見兩人相談甚歡,便自覺退避了。
宋重山一走,秦衍便不自覺挺了挺後背,眼冒精光,目不轉睛地盯著宋微寒。
然而,又是半刻下去,兩人還在為盟會的事打轉。
見對方遲遲冇有追問自己的身份,更無半點憂心被識破真身的意思,秦衍心底好奇更盛,遂主動試探道:“當日廣陵匆匆一麵,在下便欲與王爺結交,奈何靖王在側,隻好抱憾錯過。”
“當日未能結識,大抵是時機未到,如今你我再度相聚一堂,便是緣分所至。既是有緣,又何須在意時機的早晚與否?”宋微寒麵上紋絲不動,顯然是有備而來。
“王爺所言極是,是秦衍短視了。”秦衍聽罷,隻覺他說話比自己這個方士還像方士,不免對他的來曆更加好奇。略作沉吟,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長條狀的錦盒,推到宋微寒麵前。
宋微寒眉毛一挑:“這是?”
秦衍諱莫如深:“王爺一看便知。”
宋微寒將信將疑打開錦盒,隻見其中赫然放著一根花枝:“這是桃花?”
秦衍微微搖頭:“不,這是杏花。”
宋微寒一愣:“先生這是何意?”
秦衍道:“回程途中,在下偶遇兩小兒於一棵花樹下辯‘花’,一說是杏花,另一則說是桃花。兩人爭得麵紅耳赤,在下心覺有趣,便將此花帶回,獻給王爺。”
宋微寒這時也覺出味來了,兩人四目相對,俱是毫不偏移。
片刻,宋微寒拿起花枝,從容道:“我倒覺得,這就是桃花。”
秦衍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不過,能數年如一日扮作他人,而無一人所覺,其心性膽識,自然不會被一株小小花枝所摧折。
“乍眼一看,杏花與桃花確實難以分辨,但也並非毫無不同,王爺請瞧,這杏花的花萼”
他話音未落,就見宋微寒把花枝又放回盒中,收了起來:“這株花到底是杏花還是桃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本王認為它是什麼花,它就是什麼花,先生覺得呢?”
秦衍頓時瞠目結舌,不過須臾,旋又心頭大喜:“是在下眼拙,的確,這就是桃花。”
“先生的這株花,本王收下了。”宋微寒大大方方下了逐客令,“今日天色已晚,想必先生也累了,回去歇歇吧,這過後的盟會,還需先生多操持著。”
“也好。”秦衍笑起來,方走出半步,又扭過身子,對他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在下今日有幸與王爺相談,實為人生一大幸事。”
秦衍剛一離開,葉芷就邁著大步走了進來:“你就不怕惹惱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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