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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令既是無心之失,本王自然不好怪罪。不過,既然你此前並不知本王回冀之事,這之後嘛……”宋微寒皺起眉頭,一副很是為難的樣子。
賙濟當即道:“下官等人今日從未見過王爺!”
“也好,便如你所言。”頓了頓,在對方心驚膽戰的目光下,宋微寒很好心地賞了顆甜棗,“周縣令有心來拜見本王,本王自然不會讓你落空,待本王回冀州引兵進京勤王,屆時,必定會在皇上麵前為你美言幾句。”
賙濟哪裡想到還有意外之喜,當下就給宋微寒讓了路,眉開眼笑:“多謝王爺,王爺既有要務在身,下官也不便打擾,您還請慢行。”
宋微寒微微頷首,領著葉芷大搖大擺過了山頭。
兩人一走,馬維仕連忙道:“縣公,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賙濟照著他的臉就是一巴掌,怒喝道:“難不成你還想謀害當朝一品大員?”
馬維仕捂住臉,一臉委屈:“啊?不是您……”
賙濟打斷道:“什麼你不你、我不我,好了,儘快回衙門,今日之事你我就權當冇發生過。”
說著,他泄氣似的歎了歎:“這日後啊,還是得對許致遠客氣些纔是。”
另一邊,宋微寒和葉芷腳步不停,很快就走出一裡開外。
這時,葉芷忽然開口:“你是如何得知那所謂的周縣令有假公濟私之舉?”
宋微寒本以為她會問適才之事,不想她已猜出來龍去脈,遂如實答道:“我事先並不知道,隻是猜測罷了。”
不等葉芷追問,他已自行解釋下去:“按慣例,各地驛站的日常用度都是由驛戶們先行墊付,三月一計,上報當地縣衙,再由縣衙提交郡裡,最終由戶部予以撥款返還。
由於這中間隔著一道道稽覈,因此時常出現撥款到驛戶手裡時竟已不足半數的情形。”
葉芷接下他的話:“所以,你就藉此打聽出那周縣令和許縣丞關係不合,並以此來詐他。”
末了,她總結道:“你早就料到他們會在此地埋伏我們。”
宋微寒微微頷首:“是。”
葉芷迎風輕吐一口氣,她本以為他執意到官員才能住宿的驛站歇息不過是弩下逃箭之舉,原來竟已料到了這一步。
更讓她詫異的是,當他察覺危險時,想的不是逃避,而是一舉解決隱患。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樂安王。”她由衷讚歎。
若放在以往,她一定還會追問對方既然早知這些驛戶的難處,為何不下令懲處那幫為虎作倀的貪官?可在見瞭如此多的人間事後,她已無力再問。
身側這個人代替羲和做了五年的高官,身在雲端卻能察覺這些藏在塵埃裡的“小事”,又豈隻是庸碌之人?
也許更久之前,在她執著於過往恩仇之時,她的羲和也曾無數次試圖打破重重圍牆。可最終到底經曆了什麼,纔會讓他寫出一句“朝乾夕惕終成空”後憾然離世?
葉芷不敢去想。
宋微寒見她情緒不振,想著說些什麼緩和一下,但又想起對方這兩日對他都愛答不理的,一時無話可說。
正此時,餘光瞥見一個物件朝自己砸來,他下意識接下,待看清手中之物後,不禁有些愕然:“婧未,你這是……”
“冀州符,如假包換。”
“可這你是如何……”
“我在你府上偷的。”
“……哦。”
元鼎七年二月中旬,大雪壓境,千裡冰封,宋、葉二人輾轉數月,終於抵達河北長蘆,與宋重山會合。
叔侄會麵,自是一番噓寒問暖,幾多浩歎。末了,宋重山就一句話,不論旁人怎麼看、怎麼說,他絕不會棄主而去。
他這話不是冇根據的,自打宋微寒被捕的訊息傳到冀州,關於他的種種流言傳得叫一個甚囂塵上,加之叛軍在河北四處騷擾,各州郡間俱是怨聲載道。
宋重山本想順勢追問趙璟的情況,忽而眼睛一瞥,注意到一旁始終默不作聲的葉芷。
“這位姑娘是……?”見她容貌不俗,又是與自家王爺一併逃回來的,一個古怪的念頭冷不防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捕捉到他目光裡若有若無的“幽怨”,宋微寒不禁頭皮發麻,一時不知該如何向他介紹葉芷。
倒是葉芷大大方方上前道:“小女葉芷,見過宋老將軍。”
宋重山聞言麵色驟變,敢情不止是移情彆戀,還是吃回頭草。
“百聞不如一見,葉姑娘果然如王爺當年所說,鳳凰之於飛鳥,佼佼不群。”據說她和靖王還是表兄妹,嘶,得勁兒。
他這話一出,宋微寒和葉芷的臉色都有些微妙。不過,兩人此時都無心去掰扯這些有的冇的,當下還是以正事為重。
宋微寒隻當冇聽出他話裡話外的揶揄,正色道:“華陽叔,我先前讓你籌備之事,不知如今到哪一步了?”
宋重山當即正襟危坐,如實答道:“自荊州大水,我便按你信中所言,以防患為由,命遼東、河北諸郡修建城壕,充實倉廩。叛軍東進河北後,我立馬以你的名義舉旗,號召諸州郡結盟,大舉募兵,向叛軍宣戰。
不過,自你被朝廷緝拿,邢、魏、相等多個州郡便相繼退出同盟,但好在我已控製了遼東及河北北部,便是有什麼萬一,我遼東十三萬邊軍也不是吃素的。”
“如此便好。”聽罷,宋微寒心裡懸了數月的大石終於落地,“現今我人已到了河北,不日便可發兵平賊。在此之前,華陽叔,還請你命人前往諸州郡,讓他們派遣使者到長蘆來,共襄平賊大計。”
宋重山點頭道:“也好,讓他們親眼見過你的麵,才能徹底定心。”
宋微寒補充道:“脫離同盟的,也要儘力請過來。”
宋重山想了想,道:“好,這事就讓秦先生去辦。”
宋微寒愣了下:“秦先生?哪個秦先生?”
“秦衍秦先生,據說是個隱士,極善遊說之術,這等人物還是宋聞請過來的。怎麼,他冇提前知會你一聲?”說著,宋重山又是一臉憤憤,道:“這小子走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傳個信回來,又說他有大事要做,連宋隨都被他忽悠了去,卻也不說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聽他提及宋隨,宋微寒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複如常:“行之一向行事周密,華陽叔不必憂心。至於這位秦先生,既是宋聞請過來的,必然也不會出錯。”
回想起夢裡那個與原主相貌相似的小少年,看來,他有必要親自會一會這個秦衍了。
宋重山並未發覺他的異樣,餘光瞟向葉芷,意有所指道:“王爺,這數月來,你二人路途勞頓,想必是累極了,不如先讓葉姑娘去歇息歇息,有事我們明日再議也不遲。”
葉芷會意,自行告退。
待人去後,宋重山也不裝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何靖王會與你反目成仇?”
宋微寒據實以告:“他想求個名正言順,自然隻能拿我這個外戚來做墊腳石。”
“唉——我早該料到!自古外戚親王之間,便少有相安無事者,更遑論還是靖王這等野心勃勃的人物!”宋重山一拍大腿,唉聲歎氣,“當年,我就該力阻你二人結親,隻怪我被他給矇騙了。”
“即便我與他毫無糾葛,今日之事亦不能倖免。”宋微寒倒是早就料到有這麼一日,隻是他一日日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但究竟是無心之失,還是內心有意迴避,他已不想深究。
“何況他所言非虛,致使他淪為階下之囚,以及與帝位失之交臂的罪首,確實是我。”不論是作為宋微寒,還是顏晗。一切根源在他,與人無尤。
“那…你二人當真就毫無轉圜餘地了?”宋重山不甘心地追問,不僅是為兩人的情誼,更是為他宋家的命運。
宋微寒垂下眼瞼,冇有立即答覆。他要想保住宋家,就隻能緊握兵權,趙璟要想一登九五,必然得時刻顧及左右。而一旦背上這諸多枷鎖,他二人之間,註定無法再似從前一般由心而為。
漫長的權衡後,他落下一句:“華陽叔,你放心,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儘全力保全宋家。”
宋重山一時語塞,想當初,他也曾多次誤認為靖王是貪圖宋家的兵權,纔會對他一再以禮相待。
但如今看來,他費那麼大心思,為的的確是他家王爺——畢竟他手裡的十三萬邊軍,對方是一點也冇碰過。
思及此,他重重一歎,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嘴巴一拐,脫口而出道:“那剛剛那個葉姑娘,又是怎麼一回事?你倆……”
“華陽叔。”宋微寒毫不猶豫出聲製止道。
宋重山哼一聲,嘀咕道:“還不讓人說了。”
宋微寒更是無奈,剛要張口解釋,就被對方打斷道:“我老了,不懂你們年輕人,也管不著你了。”說罷,就揹著手,自顧自離開了。
宋微寒輕歎一聲,正準備回屋歇一會,就見葉芷雙臂抱胸,靠在走廊拐角的柱子上,閉目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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