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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潛意識動了動,下一瞬,身子陡然僵住,雙目大睜。
原本將要熄滅的火堆不知何時又熊熊燃燒起來,而另一邊的草褥子上卻空無一人。
他轉了轉眼,隻聽身後傳來輕到不能再輕的腳步聲,伴著女子悵然若失的歎息,一聲聲沉到他心底。
半晌,一道男聲驟然在寂夜裡響起,宋微寒的聲音很平和,卻無異於平地驚雷。
“我的確不是他。”
葉芷腳步一頓,隨即僵硬地轉過身。
宋微寒撐著地麵站起來,麵向她,再次陳述:“如你所想,我確實不是宋微寒,但這具身體卻屬於他。”
聞言,葉芷瞳孔狠狠一縮,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嘴巴微張,呼吸愈發急促。
這正是她和玉明子的不解之處,莫非當真應了秦衍那方士所言,是離魂奪舍?
見她信了有四五分,宋微寒這才繼續道:“我本是另一世界之人,與你們並非同一宙宇之內,而是……”
開了頭,之後的話就好說了,宋微寒把自己寫作的經曆,以及和晏書的相遇,包括他因何到此,又因何與她分離通通都說了出來。
最終,他總結道:“換言之,這方世界是由我締造而來,我來到此處是為助趙璟重回昨日,而引領我的那個人,正是這具軀體真正的主人。”
說罷,他閉起眼,雙臂垂下,作出一副引頸就戮的姿態。
然而葉芷此刻已無暇顧及他,隻是聽了這簡短的陳述,她便已然麵無人色,隻能怔怔站著,喉嚨眼裡宛如堵著一泡滾熱的血,又腥又澀。
一時之間,她似乎什麼也想不起了,腦袋裡隻充斥著唯一的一個念頭——
他們所有人的生死、悲喜,甚至是好惡,一切的一切,原來都隻是杜撰出來的一冊殘卷。
最可笑的是,她竟是其中的主角,一個從無所不有到一無所有的主角。
她微揚起頭,直直看向眼前這個自居“執筆者”的男人,隻覺那張曾經令她愛不能自已的麵容也變得可憎至極。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一陣低喃過後,她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抻直雙腿,繃緊後背,極力讓自己看著體麵些。
“過往我也曾見過不少說書人,聽過數不勝數的故事,來來去去,橫豎不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王侯將相,壯誌悲歌
從前不以為然,如今回想起來,方覺肉顫心驚。高台之上,說書人隻需嘴巴一張,就能捏出一團血肉,唇舌鼓動兩下,便可令他們輾轉於雲泥。
生生死死,恩恩怨怨,甚至他們是誰,是個什麼樣的人,做了哪些事,將來是何種命運,都隻在他一念之間。”
宋微寒呼吸一滯,情不自禁向她走了半步。
“你不必急於解釋。”葉芷抬手製止他,自嘲道:“講故事嘛,求的就是一個跌宕起伏,引人入勝。說到底,無非是想博看官一笑,糊個口罷了,便是深究下去,至多也就是以書寄情,聊慰餘生而已。
這與你是否厭憎我們並無乾係,我們的命運也不能全然歸咎於你。”說著,她攥緊手心,直捏得指節發白,才勉強吐出下文。
“恰恰相反,興許正是因為你足夠垂憐我等,纔會費儘心血為我們這些虛無之人塑就血肉。”
聞言,宋微寒心口一悶,不由輕聲喚道:“婧未……”
“婧…未?”葉芷低低唸了聲,突兀地露出個笑容,“不知這個名字可有何典故?”
宋微寒默了默,如實答道:“婧字,寓女子之才能,未字則取於‘木老於未,象木重枝葉也’,有樹木繁盛之意。兩字相合,諧音‘精衛’,意旨百折不屈。”
“這當真是一個好名字,想必他們的名姓裡或多或少也寄存了你的願景。”葉芷真誠感歎,“你果然對我等…用心至真。”
話音落地,在男人的注視下,她展開臂膀,於闇昧的天色下、叢生的枯木中,替所有身不由己的人,來問一問他們的“父親”。
“隻是不知,這就是你想賜予我們的來日嗎?”
十五從軍征(5)
“隻是不知,這就是你想賜予我們的來日嗎?”葉芷的質問甫一落地,風聲頓歇,萬籟俱寂。
不約而同的,又有一道聲音隨之在心底響起——“您有冇有想過,您或許還不夠瞭解自己筆下的角色。”
兩道聲音一輕一重,在耳邊交相呼應,一聲聲撞在宋微寒的心上,久久不肯停息。
見他滿麪灰敗,葉芷雙臂失力,猛然間重重垂下,發出兩聲悶響。
她錯開男人,背對著他睡下來,任由宋微寒獨自留在原地,輾轉反思。
一夜無眠。
翌日一早,兩人彷彿無事發生,繼續一併北上,傍晚總算尋到間驛站,好好歇了整宿。
葉芷醒來時,宋微寒已經在堂前坐著了,遠遠看著,似在與人攀談。
走近一聽,果不其然。
“不瞞大人,每回朝廷官員來驛站歇息,所經花銷上報後,周縣令總會想法子剋扣朝廷返還的錢糧,若非有許縣丞從中周旋,我們這些驛戶恐怕就隻能逃驛了。”是驛站裡負責接待他們的小廝。
葉芷聽得雲裡霧裡,但也隻是在一旁觀望,並未上前打斷。
隻見宋微寒一副苦大仇深之狀:“竟有此等事!你且等著,本官會儘快將此間情形上報戶部。”
那小廝當即連連感謝:“那小人就先替驛站裡的驛戶們多謝大人了。”
待人去後,葉芷這才走近,拿過碗,自顧自吃起來,末了,催促道:“吃了飯,就儘早啟程。”
宋微寒頷首應聲:“好。”
轉眼就是半日下去。
日頭緊緊追在頭頂,葉芷叉著腰,微微喘著氣:“跨過這個山頭,就能出臨沭了。”
“嗯。”宋微寒抬手拭去額頭的汗,眯著眼向天上瞧了瞧,“再往北走十裡路,有個鎮子,到時候我們在那邊歇歇腳。”
葉芷聞言瞥了他一眼,須臾,應道:“好。”
就在這時,忽有百十兵士從山後竄出,攔住了兩人的去路。
“兩位可真是讓我好等呀。”為首的賙濟抖了抖官袍,上前一步,像模像樣地朝宋微寒拱了拱手:“下官見過王爺,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若非他身後的甲士個個嚴陣以待,他這副惺惺作態還真有點那個意思。
葉芷見狀腳步後撤,壓低聲音對宋微寒道:“你先走,我來拖住他們。”
宋微寒卻是紋絲不動,不慌不忙叫出賙濟的來路:“周縣令。”
“王爺認得下官?”雖說賙濟本意是想抓他邀功,但見對方認出自己,仍不免受寵若驚。
宋微寒狀似無意般掃了眼他身後的府兵,不答反問:“本王怎不知皇上命周縣令來送本王?還用上這麼大的陣仗?”
賙濟被他這一問打得措手不及,心底頓時萌生不詳的預感:“下官愚鈍,敢問王爺這是何意?”
“怎麼?周縣令並未收到聖諭?”宋微寒眼睛虛虛一眯,不怒自威,“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了本王的行蹤?”
賙濟總算是咂摸出一絲味兒來了,莫非樂安王離京其實是皇上授意?怪不得他出逃這麼大的事,朝廷卻冇有任何動作。
馬屁拍到馬腿上就已經夠讓賙濟汗流浹背了,更要緊的是,妄自揣測聖意這口大鍋,他是萬萬不敢認的。
何況他還得罪了樂安王。
作威作福多年的周大老爺一朝遇上宦海生涯裡最大的難題,他滴溜滴溜轉著眼珠子,此生才智儘用一時。
“縣公。”這時,馬維仕湊上來叫了他一聲,用眼神示意對方,隨即他們便在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答案。
這裡都是他們的人,有什麼好怕的?退一萬步講,萬一將來雲中王打過來了,他們還可以用宋微寒來換取榮華富貴,便是靖王到了,照樣也可以把他獻上去。
葉芷注意到兩人的神色變化,毫不猶豫抓住宋微寒的手臂,渾身繃緊,蓄勢待發。
然而,還不等賙濟等人動手,宋微寒再度發話了:“周縣令莫非有何難言之隱,有話不妨直言,本王也並非那等不明事理之人。”
接著,他又大大方方朝對方身後看了一眼:“怎的不見許縣丞?既然周縣令到了,他今日也闔該來送送本王纔是。”
聞言,賙濟麵色頓變,許致遠的話適時在耳邊響起,想起對方那張小人得誌的嘴臉,他就氣不打一處來。敢情許致遠早就跟樂安王相識,他這是想給自己挖坑呢。
想到此處,賙濟立馬堆出笑,訕訕道:“誤會,誤會,都是誤會。”
宋微寒似笑非笑:“誤會?”
賙濟一邊搓著手,一邊乾笑著解釋:“王爺有所不知,下官隻是…是有一人到縣衙報…咳,這這這人說,說是在臨沭見到王爺尊顏。下官一向仰慕王爺,便自作主張來送上一程,不想鬨出這麼個笑話來,還請王爺海涵,還請王爺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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