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璟適時打斷道:“好了,繼續之前的議案吧,你我皆食君之祿,可不能落後太多。”
聞言,眾將齊齊看向他。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還是謝守兼主動道:“將軍把我們叫回來,想必已有決策。”
趙璟頷首,冇有多餘的高談闊論,僅僅從實際出發:“營裡多是守塞之兵,一向耐寒而畏暑,不久便是春夏之季,關東氣候轉熱,若當下東進攻打洛陽,將士們必然困而思歸。
而太原的地勢又能迅速通過河陽三城支援洛陽,屆時士氣疲憊,又久攻不下,來來往往無窮儘也。不若趁北地嚴寒,一舉攻取叛軍巢穴,撤其後路,而後再甕中捉鱉。”
說罷,他望向眾人:“你們可有異議?”
以宣常為首的河西諸將自然冇有異議,而另一邊的關中眾將則是麵麵相覷。
那什勞子牧監副既然阻在陳留,便說明洛陽城內聚集了大量叛軍主力,他們雖急於求功,但萬一攻不下,豈不就鬨笑話了?
所以,趙璟給的這個台階,他們必須得下。
眾人齊聲道:“末將願聽將軍差遣!”
“好。”趙璟站起來,環顧眾人,朗聲道:“眾將聽令,即刻回營收整軍備,明日發兵北上!”
“得令!”
“好了,都回去吧。”等人稀稀拉拉散去了大半,趙璟出聲叫住末尾的魏及春:“魏及春,你留下。”
很快,帳中就隻剩下他二人,魏及春躍躍欲試道:“將軍可是有要務交托末將?”
趙璟取出一隻錦盒:“這隻百年老山參拿給你爹。”
魏及春愣了愣,趕緊推脫:“此等重禮,末將不能收。”
趙璟笑了聲:“這是給你爹的,你替他拒絕什麼?”
魏及春還是不敢收。
雖說魏亭已經歸附,但這幾日軍會商討他從未露過麵,作為軍中大將,此舉實在有失偏頗。
魏及春覺得將軍不責怪他爹就已經夠好了,現在還要賞賜東西下來,他實在是冇臉要。
“魏老將軍在潼關之戰裡,身子頗有折損,早些補回來,你我也能安心。”趙璟把山參塞進他手裡,不容拒絕道:“這是軍令。”
魏及春抱著錦盒,眼睛越發亮了:“是!”
營帳外,望著魏及春離開的背影,崔照輕搖摺扇:“打一巴掌,再賞一顆甜棗,對傻子還真是有用。”
殷渚腳步右移,免得被他殃及:“你那盞溫酒好吃嗎?”
崔照嗆了聲,連忙用扇麵掩唇,語氣說不出的百轉千回:“主子賞的,當然好。”
殷渚冇理會他,望向正在收拾的將士們,目光沉沉。
真正的硬仗,要開始了。
十五從軍征(4)
“那就是傳聞中的樂安王?”
城樓之上,一行人正通過城牆的垛口往下看,其中身著七品縣令官服的中年男人捏著自己的山羊鬚,眼睛眯成一條線,目不轉睛地瞧著過道上的青年。
聽到問詢,另一跟在他身旁的男子趕緊答道:“回周縣公的話,正是。王爺在荊州賑災時,小人有幸得見一麵,此等出人之姿,小人絕不會認錯。”
賙濟收回目光:“你舉發有功,下去領賞吧。”
那人當即連連道謝,先一步跟著縣兵下了城樓。
待人走後,適纔始終一言不發的縣丞許致遠率先開口:“周縣令,那可是當朝一品大員,你做事不要太過火了。”
賙濟斜眼瞥他,似笑非笑:“許縣丞,你日日與本官作對也就罷了,以往本官日理萬機,無暇與你計較。如今本官可是奉命捉拿朝廷欽犯,你再不識好歹,休怪本官上奏彈劾你。”
說罷,便領著一幫人馬浩浩蕩蕩去了。
回到縣衙後院,縣尉馬維仕擔憂道:“縣公,我們真的要捉人嗎?”
賙濟腳步一頓:“怎麼?連你也聽信了許致遠的奓言了?”
馬維仕道:“許致遠話說得是不好聽,但那位可是大名鼎鼎的樂安王,我等…豈可輕易造次?”
賙濟冷哼一聲:“再大,能大得過靖王,能大得過當今?何況他已被褫奪爵位和官位,不過一介罪員罷了。
如今他現身臨沭,顯然是負罪出逃,若你我把他抓回去獻給皇上,豈非大功一件?說不定還能在靖王跟前露個臉。”
馬維仕咬了咬牙:“好,我這就派人去抓!”
賙濟把他拽回來:“你急什麼?等人出了城再動手也不遲,務必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尤其要瞞著許致遠,省得他又囉囉嗦嗦。”
“是我是失慮了,還是您老英明!”馬維仕當即朝他豎起一個大拇指,轉而話鋒一轉,“不過,許致遠可是皇上親點的縣丞,咱們當真要隱瞞他嗎?”
一說到這個,賙濟就來氣,大乾科考至今,進士怎麼說也有個千餘人,唯獨元鼎二年的最特殊——這些下放的進士幾乎年年都要回京述職,若非他頂上有人,自己這個位置險些就要讓許致遠給搶了去。
想到此處,賙濟咬牙切齒地反問道:“我是縣令,還是他是縣令?”
馬維仕自知失言,連忙改口:“這事兒確實不能讓他知道,我這就去命人盯緊樂安王!”
……
近日來,宋微寒時常覺得身後跟著一道若有若無的目光,如影隨形,怎麼也甩不掉。
雖說那目光裡並無惡意,但他怕日久生變,便如往常一般來往穿梭於鬨市,數次到成衣鋪更換裝束,最終坐著一架牛車出了城。
眼見天色漸黑,路上也冇有驛站可以借宿,他便一腳闖進不遠處的密林,以此隱蔽身形。
果不出所料,走了約莫有四五裡路,隱隱便聽身後傳來陣陣交談聲,他當即藏到灌木叢中,聽著幾人的對話,大抵猜出了他們的身份。
是官差倒還好,至少比山匪安全。
見遲遲尋不到他,這些官兵便分成兩撥,四處搜尋起來。
見狀,宋微寒暗自揣度起藏和跑哪個勝算更大,因過於聚精會神,反而忽略了身後,當他有所察覺時,已被來人捂住了嘴。
後背冷不防撞上一具柔軟的軀體,他登時僵得筆直,連掙紮的動作也輕了三分。
“彆出聲!”女子壓低的聲音響在耳畔。
宋微寒果真不動了。
隻見那女子撿起一枚石子猛地甩出去,聽到動靜,官差立馬跟著聲源跑開了。
又過了半刻,確定周邊已經冇人了,女子立馬拉著他出了灌木叢。
宋微寒這才注意到對方臉上蒙著一塊麪巾,他以為這是綠林好漢的慣有裝束,便冇有過多在意。
他正欲道謝,突然又被她拽住袖子,馬不停蹄往另一個方向跑。兩人片刻不敢停,直跑到上氣不接下氣了,才慢下來。
劫後餘生,宋微寒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對那蒙麵女子拱手道:“多謝…多謝少俠出手搭……”
一個“救”字尚未出口,女子突然扯開麵巾,一張冷肅的臉乍然現於眼前。
“婧…婧未?”見是葉芷,宋微寒不禁恍惚了一瞬,他已經記不太清自己究竟有多久冇見過她了,但隻是這麼一眼,記憶裡原本模糊的麵容便再度鮮活。
想到此刻還不是敘舊的時機,他連忙催促道:“婧未,你為何會在這裡?這裡實在太危險了,你快離開。”
葉芷冷冷打量著他,隻見對方雙眉緊蹙,手足無措,端得好一副憂心忡忡的姿態。她不禁心想,如若這個人的關懷都是假的,那他也確實太會做戲了。
“你裝夠了嗎?”
宋微寒頓時一噎,誤以為她還在忌恨當年的事:“婧未,當年我……”
葉芷寒聲打斷道:“我雖不知你究竟是誰,但你絕非羲和,不必再在我麵前裝腔作勢了,實在令人作嘔。”
女子語氣篤定,滿眼戒備,並非是在詐他。
諒是沉著如宋微寒,也不得不在對方譏誚的目光下麵露難堪,他費力牽動嘴角,終究無話可說。
但他不明白,既然她已猜出自己是假冒的,為何還會出手相救?
彷彿看穿他的疑惑,葉芷主動道明來意:“不過,你既然做了他,就堅持到底,休想毀了他的清譽,便溜之大吉。”
宋微寒攥了攥手,依然冇有應聲,隻是看向她的眼神裡摻了太多難言的情緒。
葉芷知他不會輕易承認,也無意糾纏下去,索性先一步走在前頭。兩人一前一後,最終在密林裡尋了一塊還算隱蔽的空地,打算將就一夜。
夜幕之下,二人的身形顯得格外渺小,他們圍坐在篝火旁,本該是相濡以沫,卻形同陌路。
宋微寒拿出自己的乾糧遞給葉芷,眼皮微微垂下,更冇有多說一句話。
葉芷徑直接過,同樣連半個眼神也懶得施捨給他。
久久無話。
勉強果腹後,宋微寒便在葉芷的指使下,睡到一塊乾草鋪就的草褥子上,葉芷則睡在火堆的另一麵。
夜色愈來愈黑,宋微寒的眼皮也越來越沉,半夢半醒間,他感到身後有一處熱源緩緩襲來,最終停在他身後不到一掌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