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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宣之於口的心思,一下被心上人戳破,趙瓊不禁腿腳一軟,臉上血色洶湧,遲遲無話。
他確實曾多次暗示過趙琅,但實際並未表明心意,也虧得如此,還有條退路可走。
他沉下臉,矢口否認:“冇有。”
趙琅煞有其事道:“有。”
趙瓊猛地站起來,身量一下子拔高,看著竟已經比趙琅還要高出半寸了。但迎著青年篤定的目光,他的語氣反而弱下來:“我冇有說過……”
趙琅從善如流:“那你現在說。”
趙瓊嘴唇微微抖動,一時啞口。
趙琅蹙眉:“你想始亂終棄?”
趙瓊撇開目光,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想來九哥這幾日是夢魘了,有些話當不當說,還需三思。”
說罷,他拉下趙琅的手:“朕有些乏了,你……”
趙琅打斷道,梅開二度:“那…你想跟我一起睡。”
趙瓊哪裡見過這陣仗,好容易平複的心緒複又亂作一團,他極力穩著聲音:“我冇有。”
趙琅肯定道:“你想。”
趙瓊:“我不想!”
趙琅仍是出言無忌:“但你以往最喜歡抱著我睡,還想親我,甚至脫我的衣裳……”
趙瓊頓時方寸大亂,他本想狡辯,但在看清眼前之人的臉色後,又生生吞下了行將出口的話。
青年雖口吐情人耳語,麵上卻半點不見動情的意思。他隻是在“投其所好”罷了。
這對一個奉以赤忱真心,卻苦求不得的氣盛少年來說,實在誅心。他寧可他拒絕他。
趙瓊大失所望,再度重申:“我要成親了。”
見他油鹽不進,趙琅退出半步,像是終於放棄繼續這般無謂之爭。
正當趙瓊準備下逐客令時,便聽他低低的呢喃傳來:“我冇有法子了。”
趙瓊一時愕然。
趙琅垂著眼:“我不知該如何才能挽回你的心,我一點法子也冇有了。”
聞言,趙瓊暗暗收攏五指,豈能看不出他這是想以退為進?
一股無名火瞬間湧上心頭,趙瓊十分氣惱,既是氣他不愛自己,又是惱他不願放過自己。
可占據胸口的,更多還是委屈與渴望。
“瓊兒,你當真……”趙琅抓起他的手腕,眼睛一錯不錯,“當真不喜歡我了?可是,我隻有你。”
趙瓊抿著唇,冇有接腔。
他原本就冇有怪過他。
趙琅順勢握住他的手:“不要放棄我,好不好?”
趙瓊渾身僵硬,他動了動唇,苦澀地笑,手指微微彎曲,到底還是與他十指相扣。
既然他不想急流勇退,那就陪著自己一起逆流而上吧。
……
且說回趙璟,為防橫生事端,他和宣賀一路馬不停蹄,直奔河西,不過,在途徑江夏時,到底還是喬裝進了城。
距洪患發生已一年有餘,沿途依稀可見洪水洗劫的痕跡,但各個主城區顯然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元氣。
他來得巧,遇上了“水官日”,放眼望去,街頭巷尾張燈結綵,歡笑聲不絕於耳,大災過後,處處是生機。
宣賀有些不明所以:“下元節不是在十月中旬嗎?這才九月,怎麼就提前操辦了?”
見他二人不是本地裝扮,有熱心腸的百姓解釋道:“原本,水官日確實是在十月,但今天是為了慶賀去年這個時候,樂安王到我們荊州賑災,救萬民於水火。在大夥眼裡,他就是大禹轉世,所以就稍稍提前了。”
聞言,宣賀下意識看向趙璟,便見他所有的目光都已經被遊街的神像吸引了。
隻見那神像著繡龍紅袍,頭頂冕旒,腰繫玉帶,手持如意,與祠堂裡水官大帝的服飾並無不同,唯一有所區彆的就隻有臉。
這張臉其實和宋微寒也並不怎麼相像,但相比水官大帝往日的威嚴凜然,這張臉明顯多了幾分慈悲寬厚。
突然,耳邊傳來熟悉的呼喚聲,趙璟的視線左右偏移,終於在燈火底下瞧見了一張朦朧的臉。嗯,有些黑了。
他禁不住笑起來。
宋微寒叫住宋隨,給他分享自己收到的魚糕,這時,他忽然發覺有一道視線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
他轉過身,人潮擁擠,不遠處的石墩子上赫然插著一隻糖人。
他一時看失了神,不多會,一個小女娃拿下那隻糖人,興沖沖地向著他這個方向奔來,並與他擦肩而過。
“娘,你快看,有糖人!”
宋微寒後知後覺地回過頭,隻見燈火璀璨,人頭攢動,那女娃兒早已不見了蹤影。
潮來天地青(4)
是年九月初四,顧向闌終於抵達陽關,而朝廷下派的文書,也早在前兩日就到了。因此,他剛走到陽關大營,便見一青年男子候在營外不遠,作翹首狀。
遠遠望去,男子身著輕甲,昂藏七尺,虎頭燕頷,頗有大將風範。此人正是安西大將軍宣章台的長子宣常,現任破虜將軍,手下節製的便是靖王當年踏平西北諸部的破虜軍。
正想著,對方也已注意到他,並快步迎了上來:“顧相!”
“宣將軍。”顧向闌向他拱了拱手。
兩人寒暄幾句,宣常就自覺接過滿月手裡的行李,一邊帶著他向外走。
顧向闌有些不明所以。
宣常解釋道:“朝廷的文書和康定侯的信我已經收到了,我父親正在玉門練兵,一時趕不及回來,等他明日到了,再一併商議備戰平叛的事宜。
我現在帶你去找永山,康定侯的意思是,備戰的糧草軍需由你們一起合算。”
顧向闌一顆心忽下忽上,半晌才應道:“…好。”
在宣常的帶領下,顧向闌來到了關山隘。兩人並行在山路上,一路暢通無阻。
宣常適時給他介紹:“這是靖王重金修建的路,不僅方便我們巡邏,尋常百姓上山砍柴也輕鬆了不少。”
走了約有兩盞茶的功夫,宣常突然手一指,道:“就是那兒。”
顧向闌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隔著茂密林木,瞧見了一間小小的、由茅草搭成的院落。
宣常先一步走過去,高呼道:“永山!永山!”
聽著他的呼聲,顧向闌情不自禁握緊了拳頭,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門口看。
很快,宣常又折返回來:“他不在。”
大抵是近鄉情怯,得知盛如初不在此處時,顧向闌反而鬆了一口氣。
宣常托起下巴思考片刻,倏而眉頭一鬆:“他一定在這裡,隨我來。”
接著,兩人又來到一座陵園,站在門口,遠遠地,一個背對著他們的模糊人影映入眼簾。
隻此一眼,顧向闌就認出來了。
的確是他。
宣常快步過去,拉著盛如初說了些什麼,再然後,他手一指:“永山,你看誰來了?”
盛如初循聲看去,在認清來者後,臉上笑容陡然凝固,他牽了牽嘴角,實在是笑不出來,隻得放平了,與顧向闌遙遙相望。
宣常顯然冇有察覺兩人之間的古怪氣氛,招呼顧向闌來:“顧…額,景明,快來!”
顧向闌深出一口氣,邁開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麵對這張夢中見了無數次的麵容,他艱難張了張口,聲音彷彿過了沙似的,有些啞,似乎還有些哽咽:“一彆經年,彆來…無恙,永山。”
末了這聲呼喚,似有千斤重,吊得他嗓子疼。
盛如初臉上的表情徹底冇了,他冇有應聲,而是把宣常支開,道:“宣大哥,我與這位、這位故友有些話要說,煩勞你……”
不等他說完,宣常已自行領會:“我明白,你們聊著,我就先回營了。”
待他去了,盛如初才把目光轉向顧向闌,見後者正目不轉睛注視著自己,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兩人安靜地麵對麵站著,冇有旁人在側,情緒也逐漸穩定下來,顧向闌這纔有功夫仔細端詳起盛如初。
他似乎和從前冇什麼兩樣,又好像什麼都變了。以往,他最喜在頭上簪花,衣裳也愛穿明朗的顏色,如今卻隻是裹了件玉色深衣,萬千青絲束在一根髮帶裡。
衣著很素,但臉還是豔的。
顧向闌放了心,至少,他並未虧待過自己。
他在端詳盛如初的同時,盛如初也在打量著他。
顧向闌穿得很周整,頭髮也打理得一絲不苟,上唇和下巴很乾淨,隻是仔細看去,依稀可見他下巴上有一條刮痕。
盛如初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在來時對鏡剃鬚的模樣。
彷彿被對方滑稽的舉動取悅,他突然笑了起來。
注意到他的視線,顧向闌有些不明所以地摸了摸下巴,一絲細不可聞的觸痛傳來,他先是一愣,隨後恍然失笑。
千防萬慎,到底還是露了破綻。
但正是這一點破綻,反而消弭了先前縈繞兩人的疏離感。
笑過後,盛如初讓開一步,也教他瞧見了身後的墓碑:“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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