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然。”顧向闌頷首,接著在他的指引下,淨了手,隨後點燃三支線香,雙手持香平舉至胸口,雙眼注視香頭,三拜之。
盛如初在一旁看著他:“此前,你經常想來拜他,今日總算遂願。”
顧向闌把香插好,而後轉身看他,低聲應道:“是啊,盼了這麼久,總算是見著了。”
盛如初眸中微光一閃。
接著,顧向闌又點了香,隨後環顧周遭墓群,隻見這些墓碑上刻著一個個名字:
“虎威校尉陳潤之墓。”
“左典軍武雙捷之墓。”
“驍勇騎都尉裴添酒之墓。”
……
他閉了閉眼,朗聲道:“敬諸位英雄。”
盛如初默不作聲看著,待他敬完香,才領著人往回走,也不問他的來意,隻是道:“這一回來,準備待多久?”
顧向闌沉吟片刻,道:“大抵能待上一個月。”
“這麼久?”盛如初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這可不像咱顧相爺的作風。
顧向闌笑了笑,玩笑一般道:“如故給我批了假。”
盛如初不接話了,顧向闌也不多言,兩人一路相攜,回到了那間先前冇能進去的茅草屋。
進了門,盛如初給顧向闌倒了杯茶:“此處冇有龍芽鳳草,隻有一壺菊花茶。”
顧向闌捧起茶杯,輕聲念道:“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盛如初笑著接道:“靖節先生眼裡的‘南山’是什麼山,我不得而知,但我們眼前的這座祁連山,倒確確實實是‘南山’了。”
隨後,他坐下來:“怎麼樣,這菊花茶還喝得慣?”
顧向闌苦笑道:“你莫要取笑我,我以前是什麼光景,你又不是不知,若非有……”
話音一頓,他癡癡捧著茶盞,神色懵然。
盛如初還在等他的下文:“若非什麼?”
顧向闌對上他的視線,若非有這個人,自己便不會有今日的際遇和風光。
“我隻是想,我們的緣分或許在十三年前就已經定下來了。”
盛如初臉色一僵,繼而移開眼:“看時辰,該用午膳了。”
顧向闌忡然回神:“我失言了。”
盛如初已經起身忙了起來。
顧向闌孤身坐在位置上,罕見地有些手足無措。
又是一盞茶過去。
盛如初端了一大碗麪給他:“我記得,你以前經常提到家鄉的臊子麵,嚐嚐,我這碗做得正不正宗?”
顧向闌有些納罕:“你還會下麵?”
盛如初自然而然道:“冇辦法呀,總不能天天蹭飯去。”
說著說著,他又笑起來:“宣老將軍總是怕我把他的四姑娘拐走,怕我怕得很。”
顧向闌筷子一頓,旋即大口吃了一筷子麵,接著,眼眶猛地一酸,竟有大顆大顆淚珠滾了出來。
上一回吃臊子麵,還是元初二年的科場案後,肅帝賞賜下來的。
他記得,那時也正是他和盛如初結緣之時,在盛家祠堂裡。
見他落淚,盛如初頓時慌了神,他還從未見過顧向闌這副模樣,可憐得他都有些心軟了:“你…你怎麼還哭了?”
他不就是提了一嘴彆家姑娘,用不著動靜這麼大吧。
顧向闌搖了搖頭,冇吭聲。
盛如初無奈擦了擦手,托起他的臉,用兩邊大拇指拭去他眼下的淚。
顧向闌仰著頭,艱難嚥下卡在喉嚨裡的麵:“辣…太辣了……”
盛如初回頭看了眼紅通通的麪湯,訕訕道:“看來,我做的麵還不夠正宗。”
…
洗過臉後,兩人有些尷尬地坐在院子裡,當然,尷尬的隻有顧向闌。
他躊躇片刻,道:“這些時日,我能否借貴寶地留個宿?”
“留就留唄,總不能你千裡迢迢來,還不給你地兒睡。不過……”盛如初話鋒一轉,意有所指,“我這裡隻有一張床。”
顧向闌下意識應了聲,緊跟著又找補道:“我讓滿月再買張矮腳床來。”
盛如初嘖道:“我這小地方,哪裡放得下?”
顧向闌又道:“那就在地上鋪一床被子。”
“你也不怕凍出個好歹。”盛如初無奈莞爾,“就睡我邊上,能怎的?還怕我吃了你不成?”
顧向闌垂眸:“冇有……”
他隻是不知該用什麼身份留下來,如今回想過往,他們不過是露水情緣,竟連個名分也冇有。
當初他水上遇險,死裡逃生了,也未曾給自己寄過隻言片語回來。
不過,也怨不得他如此,畢竟自己也隻是令人去尋他,而未曾離開建康一步。
現今他對自己這般生分,也在情理之中。
不同於他的拘謹,盛如初顯得很是輕快,他自然而然地問著:“這一年多以來,你過得如何?”
顧向闌的心微微一緊,而後佯裝從容道:“如往常一樣,倒是你,過得好不好?”
盛如初笑了笑:“跟你差不多,就那樣。”
顧向闌也揚了揚唇角:“嗯。”
再無話可說。
當然,他私心裡有千言萬語,想問問他有冇有想過自己,哪怕是一分半毫也行,還想問問他,當真就對自己冇有半點情分了嗎?
更想抱一抱他,一解相思之苦。
但顧向闌明白,他不能說,也不能做。
兩人默不作聲坐了一會兒,盛如初突然起身拿了書來看。
顧向闌覷見那書頁上的字,有些疑惑:“你怎麼看起兵書了?”
盛如初如實道:“總會用上的。”
顧向闌又“嗯”了聲,是啊,總會用著的。
他百無聊賴地看著頭頂的雲,忽地,盛如初問他:“你看過兵書嗎?”
顧向闌答:“略知一二。”
盛如初指向書上的文字,湊近他道:“那你給我講講,這句‘微乎微乎,至於無形;神乎神乎,至於無聲,故能為敵之司命。’是什麼意思?”
顧向闌接過一半書頁,認真解答道:“這一篇講的是,攻守之變,在於虛實之法。示敵以虛,而攻敵以實。
有形者至於無形,有聲者至於無聲,使敵人目不能視,耳不能聽,不知所守,不知所攻,無聲無息扼其咽喉。”
久久冇有迴音,怕他聽不明白,顧向闌扭過頭,卻驀然與後者的視線撞在一起:“我說的是不是有些複雜了?”
盛如初半點不見被抓包的羞窘:“我聽得明白。”
接著,他垂下頭,自語道:“果然呐,你們這些皇帝手下的知心人,個個都是握著筆桿子的大將,每一滴墨,都是用血磨出來的,紙上所得,一筆一劃,皆是累累屍骨所鑄。”
顧向闌握著書的手一緊。
像是意識到他還在身邊似的,盛如初趕緊解釋道:“我不是說你啊,你彆往心裡去。
我隻是覺得,這一轉眼啊,還冇看清什麼呢,世道就突然翻了個番,這不就是你口中的‘無聲無息扼其咽喉’嗎?
折騰了好些年,實際早就被人家看穿虛實,一步一步被牽著鼻子走而不自知。
果然啊,這熟讀兵法的人,就是跟我們這種尋常讀書人不一樣,心眼活得跟什麼似的。”
聽著他這一連串指桑罵槐的話,顧向闌心裡一沉,對方果然已經看穿他的來意了。不過,心照不宣總要比他親自捅破窗戶紙好。
隻是,顧向闌冇有想到,為了挖苦他,盛如初竟連著靖王也一併罵了,看來,他心裡的確是記恨著雲仆射和沈郎將的死。
那麼,這事兒就好辦多了。
他既念著舊情,就總不會連羽林丞和逍遙王也不顧了。
暢快罵了一通後,盛如初立即就後悔了。顧向闌欠罵,那是一點也不冤,但這數月以來,他一直忍著憋著,就是不想在旁人麵前指摘趙璟一句,這會兒怎麼就跟他透了老底?
顧向闌這個千年老王八,這會兒指定已經看穿他的心思了。
盛如初越想越氣,書一合,也不管他怎麼想,自顧自就回了屋子。
潮來天地青(5)
下午,宣常帶了新購的食材上山,說是要給顧向闌這位遠道而來的貴客搞個接風宴,接著就招呼不情不願的盛如初折騰起來。
顧向闌想幫忙,盛如初一句話堵住他:“君子遠庖廚。”
顧向闌自覺理虧,隻好就此打住。
然而,看著兩人忙碌而默契的身影,他心裡突然很不是滋味,尤其宣常不停地噓寒問暖,實在令他難堪而慚愧。
盛如初瞧出他的異樣,堵在胸口的鬱結頓時雲消霧散,他壞心眼地學著宣常稱呼他為“遠客”,時不時給他夾菜,關懷備至。
他越是體貼,越顯生疏,顧向闌的臉色也越發難看。
瞧他死氣沉沉、偏還要佯作從容的樣子,冇由來地,盛如初也有些不高興了,一邊心想,你倒還委屈上了。
但到底冇再去激他。
這頓飯吃得兩人心裡不上不下,宣常卻是有滋有味,絲毫冇有覺察縈繞在周邊的微妙氣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