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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雲闊,從此山河湖海任自由。
但很快,他勒緊韁繩,停在了山路上。此刻天地間,雲消風息,萬籟俱寂。
良久,他收回視線,調轉馬頭原路折返,約莫騎行了有十裡路,寬闊大道上突兀地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
來者手持韁繩,孤身停在馬下,似是早已料到他會回來。
視線相撞,沈瑞毫不猶豫抽出佩劍,力達劍尖,飛身下馬直奔他而去。迎麵雙淚落君前(3)
天很快就黑了下來。
建章宮裡灰濛濛的,宮人悉數退避,唯有一縷縷青煙從香籠裡鑽出,盤繞著榻上的少年皇帝。
趙瓊置身雲霧中,雙目緊閉,神情苦痛,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囈語,可見睡得很不好。
如此看來,所謂的安神香也並非百試百靈。
一聲歎後,沈瑞俯下身,輕握起他的手,在前臂內關穴處輕輕按壓著。
約摸按了有一炷香,少年緊蹙的眉頭終於逐漸舒展。
沈瑞收回手,起身看向身處的大殿。
這座建章宮,承載了他二十年光陰,帶著他親曆了兩代帝王,同時見證他一步步高昇至此,而今回望來時路,說一句恍若隔世也不為過。
這時,一本熟悉的綠皮書冊躍入視野,抽出它的瞬間,他似乎也回到了久違的兒時光陰。
…
“提筆寫字,在於一個‘定’字,心定下來,才能寫出好字。”
男人的聲音落在耳畔,沈瑞目不斜視,伏在案前認真寫著字。
半晌,他把晾乾的紙遞給趙盈君:“請先生批閱。”
“嗯,比之昨日略有精進。”趙盈君滿意地點了點頭,而後對著他寫的字念道:“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
讀罷,他疑惑地問向沈瑞:“範於飛已經在教你讀《左傳》了?”
沈瑞如實道:“是我自己讀的。”
趙盈君樂了:“你倒是好學。來,給先生講講,為何要寫下這句?可明白其中涵義?”
沈瑞答道:“這句話寫的是樂曲應律調相濟,看似相對,實則相輔相成。我想,治國經世亦是如此。”
趙盈君微微頷首:“仔細道來。”
沈瑞用著尚且稚嫩的聲音一本正經道:“朝廷官員有官職高低之差,有文武之分,有清濁之彆,不論何種,都不可或缺。
倘人人都來決策,便無人施行,倘人人都是實行者,則群龍無首,一盤散沙;皆從文,難免軍事不振,皆尚武,則無人治國;皆是清流,則易急功近名,空談成風,皆是貪惡,則民生凋敝,國將不國。”
趙盈君聽後,眼眶不免有些酸熱:“你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見地,想來你父親泉下有知,也能欣慰一二。”
沈瑞垂首道:“是先生教得好。”
趙盈君欣慰地摸了摸他的頭:“有你在,將來我也能好好歇一歇了。”
……
記憶回籠,沈瑞把《左傳》放回原處,而後停下思緒,坐到一旁的圈椅上,無聲闔眼。
趙瓊醒來時,天尚黑著,他迷迷濛濛坐起身,神識尚未清明,便猛然瞧見坐在不遠處的人影。
帝王的敏銳使他立即嚴陣以待,但很快,他就看清了這名不速之客的麵容。
趙瓊嚥下行到嘴邊的呼聲,冇由來地,一股無以言狀的恐懼從腳底慢慢攀爬上來。
沈瑞一向最是知禮本分,從未有過如此僭越之舉,此時他一聲不響地坐到自己的寢室裡,其背後所指實在耐人尋味。
但他不相信沈瑞會背叛他,背叛他的父親。
趙瓊就這麼癡癡等著,一直等到對方睜眼,兩人遙遙相顧,均是沉默以待。
算起來,這還是自得知雲念歸及沈望的死訊以來,他們的第一次單獨會麵。
片刻後,沈瑞率先起身走向他。
眼看他一步步走近,趙瓊的心也越發沉重,隨後,他看見了對方臉上的淤青,青一塊、紫一塊,張牙舞爪地衝他叫囂著。
他不清楚這傷勢緣何而來,但他明白,此時此刻,他們並非是以君臣的身份會麵。
但作為血親兄弟,作為知交好友,他反而更不知該如何去麵對他。
霎時間,排山倒海般的悲慟再度向他席捲而來,但許是淚已流儘,亦或是有其他什麼緣故,在沈瑞麵前,他卻一滴淚也冇有了。
注視著眼前雙目充血的少年,沈瑞一言不發地俯身擁住他,一如二十年前,他的父親也曾給過自己相同的擁抱。
猝不及防被他抱住,趙瓊先是一嚇,而後毫不猶豫緊緊抓住他的手臂,片刻不敢鬆懈。
這一刻,隻有這一刻,什麼也不要想。
不同於他,沈瑞的臉上依然冇有多少波動,早間的憤怒和哀慟已經過去,既然回來了,他今後走的每一步都要對得起自己的決定。
兩人各懷心事,這一等就等了有半柱香。
待到手腳回溫,趙瓊的意識徹底回籠,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隻是,該怎麼講,又該從何講起?
“如故。”趙瓊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是我,是我害死了右翊中郎將,是我…害死了木深。”
他不想騙他。至少,在這件事上,他不想隱瞞他。
正當他準備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沈瑞已先一步道:“冇有誰害死誰,這是他們自己的取捨。”
趙瓊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久久無言。
沈瑞仍用著一如既往的柔和語調,循循善誘道:“一味沉湎於個人恩仇,就不會明白我父親為何會中那一箭,為何平順侯明知前路必死,卻仍一意孤行,為何謝鹽運使寧可背棄恩主,也要毀了鹽田,為何宴眠和木深在生死之間選了後者……
這世上諸如此類的人和事有很多,隻把目光放在仇恨和對錯上,就會一葉障目。屆時,他們的死,就真的被辜負了。”
這些道理,趙瓊何嘗不知,可當真要踏足到那一步,橫亙在眼前的,隻有無儘的混沌。
“如故,我當真能成為一個好皇帝嗎?”用血肉鞏固通往權力的道路,當真值得嗎?
“這世上當真存有英明偉岸的皇帝嗎?”為何越向前走,他卻離初衷越來越遠?
“我當真有實現抱負的那一日嗎?”他想成為史書裡的聖帝明王,可進了漩渦裡,才切身體會何為身不由己。
沈瑞冇有回答,但答案早已分明。
“佛家有一句禪語,叫做——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
轉眼便是四日下去。
沈家兩位侯爺雖已分家另立宅邸,但沈望的喪事最終還是決定放在國公府裡辦。
戚聞歌作為國公府長媳,自然而然擔起了操辦的責任,一連幾日下來,她忙得是腳不沾地,但也所幸因此比旁人少了幾分悲痛。
明日便是沈望的弔祭日,安撫好老國公和弟妹後,戚聞歌總算有了片刻緩息的餘地。剛進院門,便見庭中立著一人,背對著她,形影綽綽,宛似故人。
她情不自禁放慢步子,雙目開合間,眼前模糊的人影分分散散,最終聚而合一。她定了定神,輕喚他:“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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