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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念歸誤以為他還在介意沈瑞之前替靖王及樂安王隱瞞私情的事,急忙出聲替他開脫:“如故與靖王雖是故交,但對您到底是忠心的!還請您莫要猜忌於他,他隻是一時糊塗,行差踏錯,絕非有意為之。”
趙瓊輕輕搖頭:“朕冇有怪他。正因他對靖王有情,朕才相信他不會對朕無義。”
雲念歸有些不明所以:“既是如此,有他伴君左右,您何來不安之說?”
趙瓊默了默,反問他:“你可知朕今日之處境?”
不等雲念歸回覆,他已自答道:“前有靖王虎視眈眈,後有諸親王環伺,再是樂安王以下犯上,百官結黨營私。朝野上下,朕有幾人能指望得上?
以當下之局勢,一個不經意,朕就可能會從這把寶椅上摔下來。朕枉為天下之主,更辜負了先皇重托。”
聽了這話,雲念歸忍不住向前膝行半步,聲音微微拔高:“您何至於如此妄自菲薄!自您即位之始,宵衣旰食、握髮吐哺,上數曆朝帝皇,無出其右者,若非、若非……”
話音未落,他猛然頓住。
趙瓊今日之困境,並不在他勤奮不足,而在於他無兵可用。
即便他僥倖拿回關中之地的半部兵力,但後勤供需的權力卻還捏在宋微寒手裡。雖有兵馬,但糧草難繼,冇有兵,便處處被掣肘,舉步更難行。
更何況關中在西北,建康在東南,倘若當真出了事,也是遠水難救近火。
趙瓊知他心中已經分明,便繼續道:“朕若想一改被動之勢,為今之計就隻有先發製人,把水攪渾,後坐山觀虎鬥,方可伺機從中突圍。而太原之亂,就是眼下最好的時機。”
雲念歸目光閃了閃,遲疑道:“您是想…借樂安王之手削藩?”
“危即是機。”趙瓊不置可否。
“不知您將以何名義削藩?”雲念歸緊跟著追問。
趙瓊不答反問:“你可還記得寧辭川這個冀州監察使?”
“自然記得。”雖說寧辭川是從京官下放到地方,但到底也是實實在在的升遷,因此在世家子弟裡出了好一陣風頭。
趙瓊沉下聲音:“他如今就在定襄王府裡。抑或說是,朕的冀州監察史被定襄王給收監了。”
雲念歸臉色驟變:“如此大的事,竟無一人上報?”
“那畢竟是雲中、定襄二王的地界,他們在北地盤踞十餘年,根深葉茂,抓幾個人易如反掌。再有就是,皇室宗親一向與建康世族不對付,便是把人打殺了,也在‘情理之中’。”對於此事,趙瓊倒是反應平平。
隨即,他話鋒一轉:“不過,他們此舉卻正中朕的下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昔日,樂安王北上省親,給朕帶回了一捆卷宗——有人在黃河以北兜售禁物,並以此牟利。經查,此事與雲中、定襄二王關係甚密。
朕懷疑此案極可能牽涉到邊地走私,因此把寧辭川下放至冀州,並命他秘密追查此事。現下他被無故收監,也是間接印證了朕的猜想。”
雲念歸聽得發愣,不知為何,心裡隱隱起了不好的預感:“您是要臣藉此次機會‘接回’寧辭川?”
“不。且不說救他出來要花上不少功夫,更可能會打草驚蛇。”許是說到關鍵處,趙瓊的語氣已然不見適才的苦悶。
雲念歸一時有些摸不準他的心思:“臣愚鈍,還請君上明示。”
趙瓊鼻子一哼,似笑非笑道:“心裡有鬼的人,用不著旁人費力氣去求證,隻要被戳中心思,就會不打自招。”
雲念歸:“您的意思——”
趙瓊輕歎道:“朕從前也總想著來去之間一定要有理可循,但如今,朕學會了一個詞,叫作——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又是一頓,他對上雲念歸的眼,聲音漸輕:“不過,他們畢竟手握重兵,貿然問罪恐有不妥。因此,朕要你借太原之亂殺一個人,再嫁禍給他們。”
雲念歸嘴唇動了動,心也跳得越來越快:“…誰?”
青年堅定有力的聲音似乎猶在耳畔,趙瓊閉了閉眼,緩緩吐出八個字:“右翊中郎將,沈宴眠。”
雲念歸霎時呼吸不穩,眼睛瞪大,垂放在身體兩側的手不受控製打起了顫。
“他是昭武侯嫡子,朕的表兄,隻有他死在太原,沈家纔會偏幫於朕,朕才能深究下去,纔有問罪雲、定二王的底氣。倘若……”言至於此,趙瓊喉嚨微微發緊,“倘若將來此事敗露,沈家發難,也要有人來兜底。”
趙瓊蹲下身子,近乎半跪在他麵前:“這件事,如故去做,便再無顏回到沈家。你去做,你和如故之間就徹底冇了轉圜的餘地。如此,你還願意去嗎?”
雲念歸怔怔望著他,冇由來地,他從這張臉上看見了趙琅的影子,隨即母親、父親的麵孔在眼前一一閃過。
耳邊同時響起了父親那句自我辯解的托詞——“我們都是為帝王、為朝廷效命,仇恨二字放在這裡,太輕太輕了。”
“你若不願,此事便到此為止,今日你從未……”
“臣願意!”
“臣…願意。”
“好!好!好!”一連三個“好”字,一聲比一聲低,一聲比一聲重。
趙瓊緊緊握住他的手:“木深,活著回來見我。”
雲念歸冇有應聲,視線向下,一塊刻有“瓊”字的玉佩正穩穩倒扣在掌心。
這塊玉佩他認得,如故也有一塊極其相似的,隻不過,他的那塊刻的是個“盈”字。
原來,如故在拿到那隻龍佩時,心裡便是這個滋味。
……
就在雲念歸陷在回憶裡,不能自拔之時,一件大氅猝不及防罩在他頭上。
“一個陳綏山就把你嚇得夜不能寢了?”
雲念歸冇有回頭,也冇有接沈望的話。
一陣不長不短的沉默過後,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
“晏眠!”略顯急促的一聲迴盪在走廊上。
沈望腳步微頓,餘光後瞟,雲念歸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
他收回視線:“有什麼事,你自己解決,我可冇空管你。”
雲念歸弓起的背慢慢鬆垮下來:“嗯。”
身後傳來一記冷哼,接著就是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又過了好一陣,雲念歸的頭才從大氅底下露出來,月光如水,一滴不剩地悉數流進他眼裡。
“喲,哭了?”一張朝下的臉冷不防探到眼前,沈望倒掛在房簷上,雙臂抱胸,在他麵前晃呀晃,晃呀晃。
雲念歸撇開視線。
沈望“嘖”一聲,一個跟頭翻下來:“你不說,我也知道為什麼。”
“…什麼?”
濕漉漉的眼睛突然望過來,沈望頓時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側過身,用手抵住嘴唇,輕咳一聲:“還能是什麼?我早就跟沈瑞說過,你們這些世家子弟最是貪心。”
頓了頓,他瞥向雲念歸,語氣不善:“等回京後,我會替你在太爺跟大伯母麵前說兩句好話,當然,我醜話說在前頭,大伯母就沈瑞一個兒子,隻能是你入贅,橫豎你們家還有個病秧子。
哦對,我記得你還有個尚未出閣的妹妹,你們家家大業大,招個上門婿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不過,你也不能太得意了,你我兩家終究…咳…有些事也不能歸罪於你,你這人其實還算不錯的,沈瑞一向眼光獨到,你……”
雲念歸定定望著他,原本泡在眼裡的兩行熱淚直直落了下來。
沈望嚇了一跳:“你乾什麼?”
雲念歸捲袖狠狠擦了擦眼,隨即猛地起身,眼神逐漸堅定。
“晏眠,你放心,如故不在,就由我來儘到哥哥的責任。”
城春草木深(6)
隔著一堵約莫三人高的石牆,沈望高豎起耳朵,聚精會神地聽著亭閣裡的交談聲。
這時,一個人影貓著腰走到他身後,壓低聲音道:“裡麵如何了?”
沈望指了指石牆,示意他自己聽:“你那邊解決了?”
“我帶人在山頭轉了好幾圈,如無意外,陳綏山帶來的人馬已全數落網。”說罷,雲念歸同他一般,耳朵貼住石牆,仔細聽起裡頭的動靜。
隻聽盛如初聲音高昂,洋洋灑灑說著他的計劃——如何攻取太原,用什麼名頭募兵,南下該怎麼走,甚至還勸說陳綏山一定要廣積糧、緩稱王,字字句句,旁征博引,雖有紙上談兵之嫌,但他這一番高談闊論下來,連沈、雲二人都不得不猜疑他是否早有反心了。
不僅他們,就連陪著盛如初做戲的陽曲縣令郭長元也是聽得冷汗涔涔,總有一種自己果真上了賊船的錯覺。
過不多時,幾人談罷,相約等陳綏山除去李慶良,便由郭長元派兵替他鎮住群匪,而後共圖大業。
又是一番你吹我捧,盛如初隨郭長元先行下山,亭中隻餘下陳綏山、張通二人。
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陳綏山漸漸收了笑,一旁的張通還沉浸在盛如初的暢想裡:“有了郭縣令相助,莫說一個赤風寨,料想這片山頭不日就會成為將軍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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