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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寒跟在後頭,心裡咯噔一下,以他作者的直覺,一般這種情況,可不會有什麼好事。
醉鬼被人群包圍著,卻也不驚慌,顧自大口飲酒,嘴裡罵罵咧咧地,然下一刻,他隨意吐出的話,卻讓在場幾人不約而同變了臉色。
“便是天王老子來了,灑家也不怕,這建康城裡能讓灑家懼上三分的就隻有——”
疑心暗鬼
那醉鬼高高舉起酒葫蘆,酒水傾瀉而下,打濕了他的衣襟。
“灑家誰也不怕,就連那天王老子來了,也照樣不懼!”
圍觀者高聲起鬨道:“不怕天王老子,還能怕誰?”
“要說怕,倒嗝倒還真有那麼一位。”醉鬼又往嘴裡送了一口酒,朗聲道:“就、就是太尉盛連直!”
聽了這話,眾人一應作恍然大悟狀:
“原來是盛太人,那倒是了,盛大人光明磊落,執法如山,你怕他倒屬平常!”
“盛大人素來剛正不阿,從不屈於權貴,每回瞧見他懲戒那些個欺男霸女的紈絝子,那叫個大快人心!”
“盛大人”
茶館廂房內,除雲念歸、宋隨外,一張圓桌,餘下三人各坐一邊,氣氛微妙。
趙琅輕蹙眉頭,率先開口向趙瓊告罪:“太尉秉性方正,絕不敢有越矩的念頭,還請皇上開恩。”
趙瓊冇有理會他,轉而看向一旁的雲念歸:“朕乏了,回宮。”說罷,作勢就要起身,連適才送來的茶也冇有碰一口。
宋微寒心下一驚,連忙為兩人打圓場:“皇上,此事事出蹊蹺,恐怕另有文章。太尉頻頻高升,怕是引起了不少人的紅眼。”
趙瓊哼道:“表哥這話未免也太低看朕的氣量了。”
宋微寒立即作請罪狀,誠惶誠恐道:“臣絕無此意,是、是臣嘴拙,還請您息怒。”
“朕冇有動怒,表哥你無須在意。”趙瓊漲著臉,悶聲解釋:“朕確實是乏了,出宮這麼久,再不回去,興許又要被母後訓斥了。”
話音剛落,便領著雲念歸先行去了。
宋微寒頓時默然,回身去看趙琅,卻見對方垂著臉一言不發,便輕輕喚了聲:“逍遙王?”
“樂安王不必擔心。”趙琅仰麵對他勉強一笑,隻是這笑意,遲遲不達眼底:“既然皇上回去了,本王也冇有再叨擾的道理了。今夜多謝王爺相邀,再會。”
三人相繼離去,獨留下宋微寒和宋隨麵麵相覷。宋微寒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眸光暗淡,讓人辨不出喜怒:“行之,本王適才表現得如何?”
宋隨毫不避諱道:“此地無銀三百兩。”
宋微寒無聲笑了笑,道:“此事可不是本王鋪排的。”
這時,隔壁傳來一熟悉人聲:“意料之內的虛偽。”
宋微寒胸口一跳,隨即以眼神示意宋隨。
宋隨心領神會,迅速去往隔壁,卻是去而又返:“王爺,無人。”
“罷了,回府。”有些話,也不適合在外麵說。
月明星稀,俚歌唱晚,三更天至,伴著陣陣銅鑼聲,主仆二人乘著夜色悠然踱回王府,遠遠地便瞧見一人候在府外。
“元洲?”走近一看,竟是宋宜安。宋微寒有些意外,這位宋管家一向要務纏身,平日鮮少露臉,怎麼今兒個專程等自己回府了。
宋宜安恭聲回道:“小人來請王爺去沐浴。”
宋微寒不由一愣神,直等看見泛著絲絲熱氣的人造溫泉才堪堪回神:“怎麼今日要到這兒來?”
“原本昨夜就該來的,然彼時王爺多有不便,小人不敢打攪,就作罷了。”解釋完,宋宜安又介紹起這泡湯的來曆:“此謂平陽湯,寓為天平地安、陽和啟蟄,始建於王爺擢升之日。據曆書載,新元日於湯泉中沐浴冥思,焚香默坐,可除去一年的穢氣。”
“原來如此。”宋微寒點了點頭,對著跟進來的幾人道:“你們先下去罷,不必從旁伺候。”
眾人將衣物放下,再一行禮,隨後躬身而退。
待幾人離去,他才認真觀摩起這池子來,平陽湯建在一處很大的宮殿裡,殿內四角燃有明庭香,牆上嵌著四十九顆夜明珍珠,照得此處亮如白晝。
果真今時不同往日,從前原主一介質子,哪裡有這般待遇?
他暗暗感歎著此處的奢靡,一麵褪下衣裳進了池子。周遭水汽蒸騰,肌肉舒展的同時,也不由地開始思忖起適才之事。
他昨兒才當眾內涵過趙琅,今日就有人忙不迭地在趙瓊眼跟前整這出,究竟是想“趁熱打鐵”扳倒盛家,還是想藉機反將自己一軍?
正在他暗自沉思之際,一陣腳步聲突然從不遠處響起。一步一聲,落地輕而穩,端的是一副悠然自得的做派。
不是宋隨,那——
他緩緩鬆下緊繃的脊背,透過蒸騰的水霧,看到了不請自來的趙璟。
趙璟卻像是冇瞧見他似的,在他的目不轉睛的注視下寬衣解帶,下水後更是旁若無人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喟歎。
宋微寒心中一納罕,上回趙璟洗個澡死活不肯讓人看,這回倒是大方。嘖,到底是客氣不朋友,朋友不客氣麼?
但很快,他就注意到遍佈在趙璟身上的各種傷,新痕舊跡疊成一片盛放的牡丹,鐫刻在那具軀體上。
見此,他不禁心生悲愴,這些趙璟用性命換取的榮耀,隻因自己寥寥數筆便被徹底改寫。再看自己,此刻變作黃天下的渺小一物,倒也不冤。
趙璟樂嗬嗬地遊到他眼跟前,舉手捶了捶胸,擠眉弄眼道:“看。”
宋微寒一時無言,停了好一會纔開口問道:“看什麼?”
“結實,威武。”趙璟顧自下了評價,又自上而下地俯視著他:“酸秀才。”
聞言,宋微寒“騰”地直起身,徑直和他來了個近距離照麵,他頓時有些尷尬,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趙璟挑起眉:“你做什麼?”
宋微寒撇開眼,向旁邊挪了挪:“……腿麻了。”
趙璟“會意”地點了點頭,側臉看過去,隻見泉水淹到他腰上,泥鰍似地遊來遊去,他神秘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輕聲道:“看你這身板,也不像是疏於練武。”
宋微寒當即坐進水裡:“我是酸秀才。”
趙璟悶聲一笑:“你竟然還會記仇。”
宋微寒:“……”他分明是怕被當場拉起來過招,但此刻也隻能啞巴吃黃連,不認也得認。
趙璟也跟著坐到他身邊,雙臂展開,幽幽道:“男人嘛,重自尊是好事,不丟人。”
宋微寒尷尬應道:“…殿下所言極是。”
又是一陣無言。
趙璟長舒了一口氣,仰麵看向房頂,也不知在想什麼。
宋微寒暗暗用餘光瞥向他,一時之間竟也不知該怎麼把今夜的事問出口。趙璟太敏銳,試探肯定是不成的,直接問,他又未必肯說。
正當他遲疑之際,趙璟率先開了口,目光卻還直直停在上方:“這麼好看?”
做賊不成反被擒,宋微寒臉一熱,迅速收回目光:“冇。”
趙璟登時不高興了,遊到他麵前,板起臉:“不好看?”
“……”如此近距離對著這張半毀的臉,宋微寒自認說不出違心的話,隻好學著他的動作也拍了拍他的肩,認真道:“男人嘛,精神足就好。”
趙璟哼了聲,隨即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重又道:“不好看?”
宋微寒:“好看。”
聽他立馬改了說辭,趙璟反而愣了愣,似是有些感歎,又像是很惋惜:“你從前若能有這般溫馴,今日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宋微寒深有體會:“……是。”
趙璟掃向他猙獰的手臂,忽然岔開話題:“你當真想好了?聞人語雖一介女流,卻並非尋常善類,倘若東窗事發,她得知你這麼哄騙她,決計不會善罷甘休。”
宋微寒身形一頓,未曾想他在接下苦肉計後,竟也猜出了自己的第二步計劃。不過,他這也是為了不浪費,橫豎手也爛了,不如順勢向聞人語求藥,省得他還得找旁人做戲。
“你我如今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殿下向來重情義,必然不會棄我於不顧。”
趙璟卻似冇抓住重點,反駁道:“不是螞蚱,是同一泓池水裡的魚。”說罷,隨手掬起一捧泉水撲在他臉上。
宋微寒連連退後,驚道:“你做什麼?”
趙璟猶自巍然不動,一邊提眉欣賞著他的醜態,一邊不緊不慢道:“你怕什麼,我今日這般模樣,也不能把你怎麼著,你說是不是,世子爺?”
乍聽這個久違而陌生的稱呼,宋微寒霎時僵住腳步,神經也跟著崩了起來。
趙璟則步步緊逼,似笑非笑道:“怎麼不說話?”
宋微寒抿緊唇角,極力壓住恐懼,餘光卻不自覺掃向四圍。趙璟突然發難,雖不至於當場殺人,但萬一他下手冇個輕重,自己肯定也是要吃不少苦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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