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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墨登場
夜色濃稠得如同一方化不開的硯墨,中空明月也在萬家燈火的映照下失了色。前殿觥籌交錯,青年卻悄然返還幽蘭院落,於死寂裡舉杯邀月,奈何夜色漫漫,這一刻,連影子也離他而去。
不多時,一抹明黃身影也跟著竄了進來:“就知道你躲在這!”
趙琅張臂接住飛撲過來的少年,無奈失笑:“知我者,莫若吾弟耳。”
說著,他板下臉,話鋒一轉:“若是教太後得知你偷偷離席,可有你好瞧。”
“母後和表哥在一起,纔沒空管我。”趙瓊坐到他身邊,伸手就要拿起酒盅,卻被他製止了。
趙琅一手替他整理鬢髮,一手把酒盅重放回案上:“你還小。”
“我已經不小了。”趙瓊不滿地鼓起臉,眸中似有天河,半分不見平日裡的正容亢色。
趙琅彎起唇,取笑道:“在九哥眼裡,你永遠都需要哥哥保護。”
趙瓊歪過臉輕哼了一聲,旋即從袖中取出一支約五指大小的短笛遞給他,期待之色溢於言表:“喏,生辰賀禮。”
短笛由苦竹製成,通體荼白,孔洞圓潤,但竹麵上的紋路卻實在粗糙,幾乎辨不出樣兒。
看著這支短笛,趙琅不覺晃了晃神。恍惚間,他再次想起那個貌美而可憐的女人,想起她哀求的、決絕的目光,以及那些深埋心底的淒寒歲月。
不知不覺,又到除夕了。
趙琅出生時,盛家並不顯貴,母親又性情軟弱,軟弱到連生下他都隻敢捱到無人察覺的年尾。隻可惜,即便生下他,也冇有所謂的母憑子貴,這深宮裡不過是又多了一個可憐人罷了。
他少年老成,知道自己鬥不過旁人,因而一心逃離宮闈,可臨到頭了,最在意的人卻被捲進風尖浪口,教他如何忍心一走了之。
見趙琅臉色微變,料他又憶起舊事,趙瓊連忙衝他揮了揮手,佯作緊張道:“可是瓊兒送的禮物太寒酸了,九哥不喜歡?”
“瓊兒親手做的笛子,九哥怎麼會不喜歡?”趙琅微微笑著,眼底卻閃過一絲幾不可聞的陰翳。
趙瓊麪皮薄,被他調侃兩句頓時就坐不住了:“誰、誰說是我…哼!”
似是想起什麼,他又顧不得置氣,仰起臉追問道:“九哥,你可想好表字了?屆時你行完冠禮,這宮裡就隻剩瓊兒一人了。”話至末了,情緒已不由轉低,卻仍強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盯著他看。
趙琅莞爾,溫聲寬慰道:“瓊兒若是想見九哥了,一道口諭傳來便是。至於表字麼……”停了停,他沉下心,信口道出一句:“我以我心,複君之垂青。便定下君複二字,如何?”
趙瓊暗暗唸了幾遍,隻覺得這二字實在合乎心意:“君複、君複、君複……便叫這個了,回頭我就去段元禮擬旨。”
這時,有人聲越過重重幽蘭聞風而至,正是禦前公公榮樂:“皇上,皇上,您在哪兒呢?”
趙瓊登時麵露不悅:“榮樂怎麼找著這兒來了?”
趙琅又是一笑,催促道:“許是有要事稟報,你快去,莫誤了正事。”
“那好罷。”趙瓊猶豫地看了他一眼,而後端正衣冠向外走,方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九哥,我先走了,晚些再來看你。”
說罷,才安心迎著榮樂的方向去了。
“皇上,奴纔可算找著您了。”見找著他,榮樂心中高懸的大石終於落地。
趙瓊斂眸屏氣,神色已然鎮定:“出何事了,心急火燎的?”
榮樂答道:“回皇上的話,是太後孃娘她有要事相商,派奴才前來喚您去萬壽宮。”
“朕知道了。”趙瓊略一頷首,繼而狀似無意瞥了一眼身後的宮殿,闊步而去。
趙琅卻依舊維持著適才的姿勢,月光打在他身上,半遮半掩,襯得他愈發不可捉摸。
半晌後,他收回視線,再看手裡的短笛,不知何時竟裂開了一條細小的縫隙,曲曲蜿蜒,一直爬到他心底。
“大哥啊大哥,你當真太讓我失望了。”
……
翌日早,樂安王府正殿。
朦朧曦光穿過紙窗透進內室,也喚醒了睡意闌珊的青年。宋微寒睜了睜眼,輕緩了口氣撐坐起來,孰料他甫一起身,一隻瓶狀物猝不及防迎麵砸向他,他忙不迭起身接住,旋即抬眼看向來者。
來人顧自坐到一旁,也不客氣,倒了杯隔夜茶就徑直灌進嘴裡,隨後草草一擦,提眉對上他不解的目光:“看我做什麼?怎麼,還想我伺候你?”
宋微寒還有些茫然,停頓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趙璟這是…向自己示好?
思及此,他不由握了握手中的藥,迅速捲起褲腿擦藥,低垂的眼閃過一絲微芒,默不作聲等著他的下文。
趙璟倒是毫不遮掩觀察起他,時而眯眼,時而抿唇,忽然開口:“你昨夜為何會從馬上摔下來?”
宋微寒動作一頓,繼而恢複如常,隨意道:“當時心裡有些事,不小心手下力道重了,驚了馬。”頓了頓,又補充道:“近日政務繁忙,有些疏於練武了。”
“這麼忙…麼?”點到即止,趙璟挑起眉,自行替他打起圓場:“不過,以你如今的身份,練不練武已經無所謂了。”
宋微寒沉默,他可冇有繼承原主的一身本領,自然不能自爆短處引人猜忌。之前因為忘了救下趙璟那檔子事,他到現在還冇找到一個合理的藉口和宋隨解釋呢。
靜默半晌後,他收起瓷瓶,把話題轉了出去:“你呢?”
趙璟悶聲一笑,意有所指道:“你以為我昨夜是怎麼跑出去的?”
提及這事,宋微寒當即拉下臉,輕斥道:你身子還冇好通透,就不要到處亂跑了。”
趙璟吊兒郎當地翹起腿,哼道:“若我不去,誰把你揹回來?”說罷,他眯起眼,挖苦道:“紅粉美妾,左擁右抱。宋羲和,你好快活啊。”
宋微寒:“……”
一聲輕咳後,他摸了摸鼻子爬站起來,解釋道:“畢竟是太後親自送過來的人,我不能拂了她的臉麵。你放心,她不會有機會看見你。”
趙璟吹了聲口哨,嘖道:“你這是要禁她的足,還是禁我的?羲和,你好狠的心呐。”
宋微寒:“……”
“你說呢?靖王殿下。”他就不該給趙璟整這麼個陰陽怪氣的性子。
趙璟認真思考片刻,道:“總歸不會是我。”
“……殿下英明。”
……
冬日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方至酉時,天色就已經暗了下來。
宋微寒這邊還在和趙璟鬥法,那邊就聽到禦駕私訪的訊息。他當即拋下趙某人,火速趕往正廳,一腳踏入門檻,三個姿態各異的男人便映入眼簾。
坐於上首的是趙瓊,與平日不同,此刻的他一身閒情,高高束著一隻長馬尾,兩鬢留有零碎烏絲,映得那雙如水一般的眸子更加清澈,少年如斯,可惜可歎。
坐於右側下位的是趙琅,一見他,宋微寒便不禁默誦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這個人大抵是他見過的公子貴戚裡最像樣的了,若非他對此人心懷疑慮,興許會非常願意親近他罷。
至於立在趙瓊身後的第三者,連宋微寒見了,也不由地再三側目——期門仆射雲念歸,被譽為大乾年輕一輩裡的遺世明珠,此人身形矯健,威而不怒,雙眉似刀,眼如利刄,微微抿住的唇角似乎也將一身的正氣斂起。
好帥的男人!
宋微寒匆匆收回目光,闊步行至堂下,俯首作揖:“臣宋微寒、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瓊快步上前將他扶起,柔聲道:“今日朕咳、我與九哥微服出巡,表哥就不要在意這些虛禮了,以兄弟相稱即可。”
“這…臣、咳,好。”宋微寒微微揚起唇,迅速進入角色。
趙瓊亦是揚著一張笑麵,稚嫩的臉上滿是期待:“我和九哥一直呆在宮裡,對宮外也不怎麼熟悉,想著表哥住在附近,就來找你了。”
宋微寒還是頭一回見他這樣笑,不由地被感染了:“巧了,我正要出府去看集會,聽說今夜會有許多平日見不著的玩意兒,列位可要一同去看看?”
“好!”趙瓊拉起趙琅的手,又看向身後的男人:“九哥,木深,我們一起去吧。”
“便依你。”趙琅溫聲應著,眼裡儘是暄和。
看著兄友弟恭的二人,宋微寒不禁有些遺憾,看來昨夜他是白費口舌了。
幾人出府之時,夜已經徹底黑下來了,但不妨礙街上燈火通明,人潮湧動。樂舞、雜技、幻術……眼花繚亂、應接不暇,人群裡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鬨。
趙瓊到底是個孩子,久不見外麵世界,瞧見什麼都覺得新鮮,到處停停走走,這個摸一摸,那個碰一碰,餘下幾人也樂意陪著他。
忽而,前麵湧起一陣騷動,似是有醉鬼鬨事,趙瓊來了興趣,也跟著人群圍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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