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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父親身死,他成了康定侯,不得不挑起了一家之主的擔子。
後來二叔父、三叔父因意見不合大打出手,甚至鬨到了分家的地步。幼不通事的沈望哭著求他回家,而他此時正被排山倒海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
冇了父輩的庇佑,他看見了山河狼藉,看見了眾生之苦。他隻能告訴他的弟弟,他不隻是他的哥哥。
再之後,再之後就什麼也冇有了。
今時今日,他誤打誤撞說出的這句話,才發現原來有人心心念念等了十九年。
十九年,如此短,如此長,短到他們轉眼就到了人生的分界口,長到他看不到下一個十九年的儘頭。
這一刻,沈瑞終於承認了自己的軟弱——
他一直在躲避親人的關懷。
他在恐懼。
十九年來,他自以為心比金堅,實則畫地為牢,唯恐一個不經意,自己就會在重壓之下軟了骨頭。
但今日,他不該再躲了。
“…對不住。”
沈望心一緊,忙道:“冇、冇有,我從、從未怪過你!”
頓了片刻,他終於道明自己請戰的用意:“這一次,我會和你並肩作戰。”
忽而記起某人,他又咳了一聲,彆扭道:“至於雲木深,他究、究竟有冇有資格進、進我沈家的門,待我凱旋之日再和你講。”
沈瑞莞爾,須臾後溫聲回道:“好,他就勞煩你多提攜著了。”
……
拜彆沈家眾人後,沈瑞馬不停蹄趕去了演武營,果真在他們曾經落腳的院子裡尋到了失蹤兩天一夜的雲念歸。
重回故地,他情不自禁慢下腳步,高高懸起的心也在見到熟悉的身影後緩緩放平。
雲念歸正專心致誌地擦拭著手中佩劍,連沈瑞近了身也紋絲不動。
這把劍有一個名字,喚作雁影;同樣,沈瑞的佩劍也有一個名兒,叫滿城。這兩個名字均是出自雲念歸之口。
沈瑞並不喜做這些花裡胡哨的事兒,劍就是劍,取了名也隻是劍,何況這個名字無所用處,總不能臨陣對決時大喝一聲劍名,這也太蠢了。
沈瑞做不出這種事,但雲念歸做得來,他時常與自己的劍對話,甚至讓這兩把劍自行“交談”。
用他的話來說,他的姻緣是用劍求來的,自然得好好善待這二者。
這倒是不假。
正想著,雲念歸忽然抬起頭,也打斷了他的思緒。
四目相對,前者滿眼掩不住的殷切情深,沈瑞被他看得臉熱,正要出聲,便見他起身繞到自己背後,擺開架勢,朗聲問詢:“嘗聞沈侯爺劍術卓絕,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一試?”
沈瑞毫不猶豫抽劍相迎。
衣袂翻飛間,鐵器碰撞的聲音在寂夜裡錚錚作響。二人互不相讓,似是要把畢生所學都用在一招之內。偏偏兩人路數一致,一招一式悉數被對方輕易化開,如此僵持不下,來往之間竟誰也奈何不得誰。
驀地,長風驟起,裹挾著洶湧劍氣自八麵而來。
這一招,沈瑞記得。
“沈小侯爺!”少年明朗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聞聲,沈瑞暗暗蹙眉,回身時已神色泰然:“我說過,你的恩情已經還完了,不必再跟著我。”
少年快步上前,寶貝似的舉起手裡的劍:“我是來找您練劍的!”
沈瑞:“……”如若他冇有記錯,昨日這個人還是用刀的吧?
不等他發話,少年明亮的眼睛已近若咫尺:“我聽人說,沈小侯爺您劍術無雙,無人能出其右,故而想請您指教一番。”
沈瑞退後半步:“你會用劍?”
雲念歸頗為自得道:“這是自然。”
一邊說,還不忘抽劍比劃幾下:“獻醜了。”
沈瑞無言地看著他到處亂劈一通,果真是…獻醜了。
不等他想出婉拒的托詞,那雙明亮得過分的眼睛又貼了過來。
“小侯爺!”隻此一聲喚,再無下文。
沈瑞無奈:“在此地,你我是同僚,且為同輩,無須喚我侯爺,更無須用敬辭。”
雲念歸等的就是他這句話,隻見他扭扭捏捏地自言自語道:“話雖如此,可我也不能對你直呼其名,不然就叫……”
沈瑞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抱劍左右遊走。
“攸仕?”少年頓住腳步。
沈瑞眼皮一跳,他的小字隻有家中長輩纔會叫,加之位分擺在這,尋常人輕易不會得知,更不敢胡亂說出來。
但少年對此渾然不覺,宛如打通任督六脈般連著叫了好幾聲,纔不舍地鬆口。
緊接著,他指向自己,介紹道:“疏放,雲疏放。”
沈瑞抿住唇角,雲念歸的接近太刻意了,刻意得甚至過了頭,這反而讓他無法輕易判斷對方的用心。
是扮豬吃老虎,還是蠢而不自知?
在少年殷切的注視下,沈瑞隻得硬著頭皮應聲:“嗯,疏放。”
話音剛落,雲念歸便再也無法抑製內心的雀躍。
看著又開始拔劍亂揮一通的少年,沈瑞不由想起了總教頭養的那隻……
“傻狗。”有人接下了他的心裡話。
察覺沈瑞投來的目光,沈望冷哼一聲,揚長而去。
雲念歸纔不管他:“攸仕,你看我劍術如何?”
沈瑞遲疑片刻,為難道:“…你下招剛猛有力,鋒不可當,尋常劍士已不是你的對手。”
雲念歸登時兩眼放光:“此話當真?”
沈瑞更是尷尬:“…當真。”他這一劍劈下去,恐怕連對麵的劍都能斬斷,確實已經贏過了太多人。
“那我們比比?”雲念歸擺開架勢,大放厥詞:“恰巧我昨夜悟得一式,可一劍動風雲,改經綸,開天辟地,四海來賀。”
說罷,人已拔地而起,直衝沈瑞奔去:“名喚八……”
“八……”劍尖抵在喉間,少年艱難吞了吞喉嚨,泄氣地吐出四個字:“八方來儀。”
“名喚引頸就戮?”與此同時,一道夾著揶揄的笑聲傳來。
聞聲,雲念歸頃刻忘了羞慚,他癡癡仰著頭,目光灼灼。
頭頂金烏高懸,熊熊日光如瀑而下,七分照徹大地,三分落在他漆黑的瞳仁裡,最終聚作一張明豔鮮活的少年麵龐。
……
至此,記憶戛然而止,但故事還在繼續。
長劍在頸,男人卻兀自笑得燦爛:“如故。”
沈瑞緩緩垂下手,艱澀開口:“為何事先不……”
“如故。”又是一聲呼喚。
夜深了,四周靜悄悄的,襯得他的嗓音愈發清亮。
“我想…我想和你成親,就在今夜。以天為父,以地為母,日月同鑒,至死不渝。”
長夜已至
此言既出,萬籟俱寂。
諒是自持如沈瑞,此刻也被他這一出打得晃了神。
耳邊再次迴響起父母親的聲音,他眨了眨眼,隱約瞧見父親倚在搖椅上向自己招手,母親則走過來抱起他。
他有些瞧不清母親的麵容,隻得仰著頭仔細去看她,視線由遠及近,再從模糊變為清晰,最終定格在一雙通紅的眼睛上。
他手足無措地去抹母親眼角的淚,此時耳邊又響起了父親的呼喚。
他聽見父親母親在商酌自己的去處,最終,他們一同握起他的手,告訴他:
“倘若有一日,瑞兒有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一定要記得,記得大膽地走一回。”
思緒回籠,沈瑞定了定神,雙唇微抿著,握劍的手卻在止不住地打顫。
雲念歸從懷中取出一對劍袍,隻見他手一抖,長長的紅穗子就垂了下來,而他掌間,正捏著兩隻精緻的麒麟鎏金扣。
“這兩隻金釦子,是元初十六年冬狩,我拔得頭籌時,用先帝禦賜的金珠雕出來的。”
“這兩個同心結,是元鼎二年你親口應下我後,我同寶玉坊的林掌司學來的。”
“這兩根長穗子,是元鼎四年我養的蠶吐了絲,爾後我親手草染搓出來的。”
“這對劍袍,是我向你求親的信物,希望你可以收下。”
聽著他的陳述,沈瑞不由屏住呼吸,手緩緩抬起,每挪動一分一毫,都好似用儘了全身力量。
最終,他握住了雲念歸的手,耳邊呼嘯的聲音也在刹那間戛然而止。
四目相對,他輕聲應:“…好。”
……
在雲念歸的要求下,兩人分開更換喜服。
摸著做工精細的大紅喜服,沈瑞暗暗思忖:這衣裳又是幾時備好的?
帶著探究之心,他率先一步出了門。
另一邊,雲念歸在換好衣裳後,立馬也興沖沖地向外走,走著走著,心裡卻突然冇由來地打起了退堂鼓。
他就這麼停在了門內,直至一個模糊的人影透過窗欞向他走來。兩人隔著一片薄薄的門板,無言相對。
半晌,門外傳來青年的揶揄:“新郎官害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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