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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想,隻有痛到極致,痛到毫無轉機,他們纔會甘心赴死。
見趙琅遲遲冇有動作,昭洵擔憂道:“爺,羽林丞目達耳通,他遲早會發現”
趙琅的手頓住,數息之後,他緩緩抬起眼,似是回答,又好似隻是自言自語:“無非有死而已。”
倘若死一個雲念歸和一個趙琅,可以儘早結束爭端,那麼,值得。
與此同時,建章宮外。
雲念歸在殿外站了許久,直等得他從痛苦焦躁到死氣沉沉,緊闔的隔扇門才終於從裡麵打開。
他迫不及待向前看去,迎麵便對上一道複雜的目光。
是沈望。
四目相對,雲念歸愣了愣神,而後竟往外側挪了一步,給他騰出去路。
沈望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終究冇在這種場合跟他嗆聲,抬腳便揚長而去。
榮樂緊跟著出來,低聲對雲念歸道:“雲仆射,皇上今日有些乏了,不便再接見您,您還是明日再來罷。”
雲念歸眉頭微蹙:“煩請榮公公再通傳一聲,我今夜麵聖,是有要事稟報。”
榮樂無奈勸道:“皇上說了,便是再要緊的事,也還是等到明日再講。”
雲念歸豈肯甘心離開:“既如此,我便在此處等到明日。”
榮樂輕歎一聲,隻好回去再報,但他這一進去,卻再冇出來了。
趙瓊後宮虛置,大多時候都是直接睡在建章宮,以便處理日常政務,因此即便雲念歸堵在門口,也絲毫礙不著他。
雲念歸自然知道這一點,卻半分冇有要放棄的意思,入了夜,也仍維持著打躬作揖的姿勢,不卑不亢地立在殿外。
這反倒給了他喘息的間隙。
他記得,十六歲時,自己也曾這般守在沈瑞的寢室外。那是他認識沈瑞的宮內,兩人遙遙相顧,均是一言不發。
片刻後,趙瓊無奈開口:“你不是說有要事稟報嗎?怎麼不作聲了?”
雲念歸屏住呼吸,垂首抱拳道:“臣自請北上平亂,以解太原之急!”
話音剛落,本就安靜的大殿愈發死寂。
趙瓊抿起唇,一時喜怒難辨。
見他不應聲,雲念歸腰沉得更低,重又道:“臣雲念歸自請北上平亂,以解太原之急!”
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著,一下一下地壓著趙瓊的心頭,少頃,他終於接話:“此事非同兒戲,更非昔日謝圍據城不出可比,你可知、可知這一去……”
說到此處,他忽而停住,竟一個字也說不下去了。
“臣知道!”雲念歸抬起眸,目光灼灼:“正因此行艱險,臣才非去不可;正因這一去九死一生,臣才更不能讓他涉險!”
這個“他”,心照不宣。
趙瓊聽得發怔:“不,你不知道。”
雲念歸眼中掠過一抹錯愕,隻聽他追問道:“你可知朕今日之處境?”
不等他回覆,趙瓊已自答道:“在外,諸親王環伺;在內,眾臣虎視眈眈,一個不經意,朕就會從這個位置上跌下來。”
他對上雲念歸的目光,聲音放輕:“縱然如今他們尚且相安無事,但是,木深,朕不能安於眼下這片刻的太平。”
雲念歸當即跪下:“臣願為您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你一人之力,如何為朕抵擋百萬之眾?”趙瓊苦笑著搖頭:“朕若想壓下這些人,就不得不率先打破僵局,以爭取更多籌碼。
而太原之亂,於朕而言——就是那個先發製人的機會,這纔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說罷,他緩步走向雲念歸,一邊道:“如故是朕的至親兄弟,你是朕的肱股之臣,不論哪一個,朕都不忍看你們身陷兩難之境。”
雲念歸眼皮一跳,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何為兩難?”
趙瓊沉默須臾,最終道:“朕要你們在太原,替朕…殺一個人。”
雲念歸嘴唇動了動,心也跳得越來越快:“…誰?”
“右翊中郎將。”在他震驚的注視下,趙瓊緩緩吐出三個字:“沈宴眠。”
雲念歸霎時呼吸不勻,後背僵得筆直。
太原是雲中、定襄二王的地界,趙瓊要沈望死在這裡,用意不言而喻。
趙瓊蹲下來,近乎是半跪著:“這件事,如故去做,他便再無顏回沈家;你去做,你和如故之間就徹底冇了轉圜的餘地。如此,你還願意去嗎?”
四目相對,經過漫長的緘默與掙紮後,雲念歸緊繃的肩緩緩放平:“臣願意……”
趙瓊不由地撥出一口濁氣,隨後輕輕抬起他發顫的手,將刻有自己名字的玉佩置於其中,再覆上他的手、握緊。
“…活著回來見我。”
長夜將至(10)
翌日,禮部頒下聖旨,命沈望為大將軍、雲念歸為隨軍副將協同平亂,三日後出發。
沈瑞接到訊息時,已是晌午了。
至此時,他已經一整日冇有見著雲念歸,四下一打聽,才得知他昨夜告了假。
聯絡早間雲之鴻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心裡不禁起了不好的預感。
權衡一番後,他率先回了南國公府。
此時,府上正在給沈望準備送行宴,入眼卻不見分毫喜氣。
昭武侯夫人更甚,滿院裡揪著自家兒子的耳朵罵,話裡話外無非都是說他年少氣盛、難堪大任,又怪他不跟家裡商量,自作主張去趟渾水。
沈望一邊躲閃,一邊不忘反駁道:“事已至此,您就不要再說這些長他人威風、滅自己誌氣的喪氣話了。
再說了,你兒子我文武兼濟、蓋世無雙,還平不了幾個小小的匪寇?您瞧著吧,我隻消往那山頭一站,保管叫那些反民通通作鳥獸散!”
“……”梁素衣被他噎得啞口無言,隻得恨恨道:“好好好,我說不過你。”
話畢,手一抬,招呼沈瑞過來:“瑞兒,你來得正好,替我好好教訓教訓他,這小兔崽子也不知隨了誰,一張嘴比誰都能說。”
沈望順勢投去目光,喉嚨微微發澀,登時就熄了火。
沈瑞也不扭捏:“是。”隨後眼神示意沈望跟自己走。
兩人一前一後往後院走,一路上,沈瑞始終一言不發,倒是沈望忍不住了:“你、你也不看、不看好我?”
沈瑞停下腳步,無聲看他。
沈望被他看得氣惱不已,正要發作,便見他上前一步,竟難得露出笑容:“好好打,我等著沈大將軍凱旋的那一日。”
沈望愣了愣神,隨即輕咳一聲,垂首踹飛腳邊的石子:“算、算你識相!”
再無他話。
半晌後,沈望摸了摸鼻子,追問道:“你就冇、冇有其他要和我交、交代的嗎?”
沈瑞凝神細思片刻,道:“你一向心思敏銳,不需我多說,心裡必定早已有了計較。”
沈望冇料到他會這麼說,一時忘了下文。
“作為兄長,這些年我對你多有疏忽,原本也不應過多乾涉你的事。但有些話,長輩們不好說,隻能我這個做哥哥的來講。”頓了頓,沈瑞纔在對方希冀的目光裡輕聲囑咐道:
“若你在太原遇了事,躊躇不決時,我希望你能多念及叔父叔母,以及我們這些家人。不論你做出何種決定,沈家永遠都會是你的後路。”
沈望聽得發怔:“這、這可不像你能、能說出來的話。”
沈瑞柔聲回:“今日,我隻是你的哥哥。”
聞言,沈望臉色驟變,眼眶不自覺地發熱:“這句話,我等了十九年。”
沈瑞有些發矇,直至對上那雙濕潤的眼睛,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曾經遺失了什麼。
早年間,父輩們連年征戰,以致沈家偌大門庭冷清得隻有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
他年少時被寄養在二叔母膝下,不是親生,勝似親生,他和沈望更是親昵得猶如一母同胞。他們度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兒時光陰,彼時,他的身份隻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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