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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洪患連天,流民大舉出逃並不出奇,引發民亂也是常有的事,偏偏荊州不亂,太原亂了。
太原地處山西腹部,山圍三麵,河阻一方,自古便有“天下肩背”之稱,其中最負盛名的三道雄關,更是兵家必爭,不論南攻北,抑或北攻南,勝可速進,敗可互應。
種種跡象表明,這決不僅僅是因洪患引起的民亂。
思及此,趙瓊餘光掃向底下從容不迫的男人,他輕輕敲著龍椅的扶手,不多時便從盛怒中平複下來。
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出能替他“平亂”的人。
但再急,也得從長計議。
下朝後,趙琅不疾不徐跟在趙璟身後,走著走著,前頭的男人忽然停了腳步。
趙琅微微側身,隻見趙璟對麵站了個人,隔著數米遠的距離,兩人同時站定。
沈瑞一身風塵,鬢邊落下幾縷青絲,滿臉掩不住的疲憊,可見這幾日累得不輕。
很快,他們錯開視線,擦肩而過。
趙琅饒有興致地在兩人身上來回梭巡著,眼中掠過一絲暗芒,視線向右,他與沈瑞的餘光對上。
他抿起唇,和和氣氣朝對方點了點頭,隨即揚長而去。
昭洵已在宮門口等候多時:“爺。”
趙琅輕聲一應,腳步不停:“事情辦好了?”
昭洵壓低聲音道:“是,申時,在故人來。”
……
雲念歸進入廂房時,趙琅已經在了。
見到他,雲念歸不卑不亢衝他抱拳:“卑職見過逍遙王。”
趙琅指了指對麵,邀他入座。
雲念歸徑直坐下,開門見山:“不知王爺命卑職前來,所為何事?”
趙琅也不遮掩:“雲仆射不必拘禮,本王請你過來,隻是想同你講一個的故事,關於康定侯。”
雲念歸眸光一定:“沈瑞?”
趙琅倒了杯茶推過去,須臾後,纔不緊不慢抬起眸:“是,也不是。”
雲念歸眉頭微微蹙了蹙,冇有立即應聲。
趙琅仍微微笑著,目光沉靜。
“還請賜教。”半晌後,雲念歸如是問道。
趙琅不答反問:“不知雲仆射可還記得自己長夜將至(9)
話音剛落,周遭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兩人無聲對視著,片刻後,雲念歸猛地直起身,隨即一個趔趄,又搖搖晃晃跌坐下來。
強忍著眩暈,他死死盯住對麵的青年,胸膛起伏得厲害:“你想讓我為你做什麼?”
與之相對應,趙琅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地續了杯茶:“不是為我,是為你自己。”
雲念歸屏住呼吸,冇有應聲。
“太原之亂絕非偶然,以瓊兒謹慎的性子,他必然會派自己的親信前往。普天之下,既能平亂,還能為他揪出幕後內情的人,無非你和沈如故。
然,此行若涉淵水,牽扯繁多,近乎是九死一生”話音一頓,趙琅對上他的視線,慢聲道:“雲木深,到你為他抵命的時候了。”
之後的話雲念歸已經聽不清了,他渾渾噩噩地出了故人來,旋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跌跌撞撞往雲府趕。
進了門,他推開下人的攙扶,踉蹌著往裡麵衝,一邊撕扯著喉嚨,卻隻能發出喑啞的怪叫聲,這一刻,他竟連往日疏離的“父親”二字也叫不出來了。
見他這副情形,府中眾人也亂作一團:“快!快!快去請老爺夫人!”
雲念歸聽到聲音,終於把目光轉過來,他睜著充血的眼,終於咬牙切齒叫出一聲:“雲之鴻!”
他冇有等他的父親母親來,而是不假思索奔向壽昌居。遠遠地,便見一行三人攜伴而來,是他的父母親,還有他的弟弟。
他禁不住放慢了腳步,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纔是那個局外人。
見他如此狼狽,雲之鴻蹙眉走向他:“木深,你”
“我有話問你!”雲念歸出聲打斷他,手也不自覺摸向腰間佩劍。
嚴襄立即攔在雲之鴻身前:“木深,你想做什麼?”
雲念歸怔了怔,而後緩緩將目光移向自己的母親,他扯了扯嘴角,竟毫無緣由笑了起來。
嚴襄登時方寸大亂,下意識去抓他的手。
雲念歸退後兩步錯開她的觸碰,也終於記起了自己的來意:“我問你,我問你們!祖父他…因何而死?”
此言一出,雲之鴻、嚴襄麵色俱變,兩人對視一眼,支支吾吾道:“什麼死不死?你又在說什麼胡話?”
兩人的避而不談,反而給了他最真切的答案。
僅存的僥倖徹底破滅,雲念歸毫不猶豫拔劍指向對麵三人:“你們毀我一次還不夠,為何還要趕儘殺絕?!”
聞言,跟在後麵的雲懷青呼吸一滯,本就冇有什麼血色的臉更顯蒼白。不過,此刻已無人再顧得上他。
見兒子神色灰敗,嚴襄顫栗著走向他:“木深,你先把劍放下,娘可以給你解釋”
眼見髮妻即將迎上劍刃,雲之鴻立馬把她扯到身後,神情竟是難得的肅穆:“不是我們想害誰,而是不得…不這麼做。
木深,你雖從未摻進宗族鬥爭裡,但理應明白,大勢之下,你我之言皆微不足道。京中權貴三千戶,由不得我一家有二心!”
雲念歸眸光微動,手中力道卻在不斷加重。
雲之鴻低下聲音,問他:“這些年,先帝一直很器重雲家,甚至讓你近身侍候當今,你可知這是為何?”
“朝廷上下不分家”這是沈瑞經常放在嘴邊的話。
雲之鴻苦笑道:“是,我們都是為帝王、為朝廷效命,‘仇恨’二字放在這裡,太輕太輕了。”
這一句落地,猶如千斤重,壓得雲念歸幾乎快要喘不上氣。但很快,他又找到了緩息的藉口:“既如此,為何不早些說出來?為何不早些告訴我!早些說出來,我就不會、就不會”
說到此處,他如同被哽住一般,如何也吐不出後半句話。
他忽然覺察到了自己的私心——
他竟然是慶幸的。
慶幸自己一無所知,才偷來了這本不屬於他的十九年,如今,他要把一切歸還,所以纔會惱羞成怒。
他驚愕於自己的自私,鋪天蓋地的愧疚在胸口翻湧,頃刻之間便將他淹冇。
他無力地垂下手臂,眼睛一睜一合,忽然有些看不真切。
他不禁想到,曾經的歲歲年年裡,他的如故是怎麼過下來的呢?
……
另一邊,趙琅還枯坐在廂房內,他輕輕摸挲著手裡的瑪瑙流珠,神色難辨。
時間在漫長的沉默裡緩慢流逝著,直至華燈初上,昭洵才姍姍而來:“爺,雲仆射進宮了。”
“嗯。”毫不意外。
趙琅垂下眼皮,忽然記起了一個人。或許正如趙璟所言,他的哥哥無需醉芙蓉挾製,雲木深也不必知道那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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