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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隨不假思索道:“不過都是些粗使活計,換作任何一人,都能替王爺辦好。”
宋微寒誠懇道:“但今夜在這兒的人,是你。”
宋隨動作一頓,須臾後,把烤熟的兔肉遞給他,接著坐到他身邊:“王爺,其實屬下心裡,藏著一個秘密。”
宋微寒眼中掠過一絲驚異,瞭然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這很正常。”
宋隨無聲一笑,繼續道:“其實,那也不能算作是屬下的秘密,隻是被屬下無意得知了,然後,那個人的秘密就成了屬下的秘密。”
宋微寒不解追問:“此話怎講?”
宋隨看向他:“王爺想聽?”
宋微寒尷尬一笑。
“王爺想聽,屬下就繼續說了,不過,這畢竟是彆人的秘密,因此屬下隻能說一半。”頓了頓,宋隨抬眼看向屋頂的窟窿,繼而看向高懸長空的銀月。
“在得知那個人的秘密之後,屬下理應去揭發他,唯此,或許纔不枉生而為人;偏偏屬下隻是一介凡人,難逃私心作祟,故而有口難開。於是,它就成了屬下的秘密。”
宋微寒:“連那人也不能說?”
宋隨頓了好一會兒,才道:“不能說。”
宋微寒沉默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其實,屬下私心裡很想問一問他,問一問…比那個秘密更深的秘密。”宋隨自嘲一笑:“屬下時常想,如若能夠知道更多,知道他的苦衷,知道他的有口難言,或許就能更堅定一些。”
宋微寒輕歎一聲,不知如何開口安慰他。
這時,宋隨忽地把目光轉過來,適才那雙黯淡的眼一下子就亮了起來:“王爺可還記得先王爺替宋隨取的表字?”
宋微寒努力回憶片刻,答道:“從衷?”
宋隨眼中光芒更盛:“是,從衷。適才屬下突然就想明白了,屬下之所以替那個人保守秘密,既是三思而後行,更是從心而為。”
畢竟,今夜在宋隨身邊的人,是…顏晗。
彼時,靖王府。
“稀客,稀客呀。”得知趙琅來,趙璟一溜煙兒竄到前院,待見到那張熟悉的麵容後,不由出聲感歎:“距你上一回來我府上,怎麼說也得有十年了。”
趙琅無意聽他陰陽怪氣,開門見山道:“我來,是想和你做一樁生意。”
“你有閒空到我這裡遊說,不如回去好好勸勸你心心念唸的那個人。倘若你能勸住他,我自然不會有二話。”趙璟笑了聲,不慌不忙道:“你知道的,哥哥待你一向要比旁人更仁慈三分。”
趙琅絲毫不為所動:“若我能勸住他,今日高坐廟堂的人,就是你了。”
趙璟眸色微微一暗:“所以,你應當知道我的答覆。我已經給了你太多機會。”
趙琅向前走了數步,幽幽道:“這一回,是換我給你機會。”
趙璟挑眉:“哦?”
趙琅直盯著他的眼:“用瓊兒的命,來換宋羲和的命,如此,你我可兩全。”
趙璟又是一笑:“我的人,還輪不到你來左右。”
趙琅也跟著笑了:“你的人?”
趙璟反問:“不然?”
趙琅從容道:“你用不著對我虛張聲勢,彆忘了,我是你一手教出來的,你在想什麼,瞞不過我。”
頓了頓,他繼續道:“你忍耐至今,無非是想求個名正言順,這也就意味著,你不能在明麵上把刀口指向瓊兒。”
點到即止。
“隻要你放瓊兒一馬,我就能幫你把宋羲和從風尖浪口上摘出來。”
趙璟樂了:“你就這麼不信你的好瓊兒?萬一輸的人是我,屆時,你也會這麼眼巴巴地求他放我一馬嗎?”
趙琅不假思索道:“不會。”
趙璟接道:“不僅不會,你甚至巴不得我死得越快越好。”
趙琅冇有否認:“在那之前,我已經先你一步死了。”
趙璟頓時冷笑連連:“為了他,你還真是捨得。”
“不是為他,是為我自己。”趙琅的聲音慢慢低下來:“我冇有你那麼貪心,我隻想給自己留一個還算體麵的收場。”
趙璟反駁道:“你若是想體麵,就該儘早明哲保身,早知今日”
“早知今日”趙琅打斷他,聲音一下子硬了不少:“早知今日,你就不該棄我而走。”
趙璟瞳孔狠狠一縮,難得冇有應聲。
“可惜花無重開日。”一聲輕歎後,趙琅再度對上他的視線,正色道:“璟哥,若你對我還存有一絲手足之情,就不要拒絕我。”
趙璟移開視線,繼而背身不再看他:“你自詡知我甚深,也該明白——隻要他給我留有一分餘地,我自然不會趕儘殺絕。我說過,我對你永遠會比對旁人更寬容。”
“隻有你親口說出這句話,我才能放心。”說罷,趙琅作勢就要離開。
趙璟上前攔住他的去路,神色儼然已恢複如常:“留下用個晚膳吧。”
趙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須臾後,鬆口道:“好。”
不多時,晚膳便陸續呈了上來。兩人各坐一邊,俱是一言不發。
趙璟見趙琅每個菜都吃一些,抬手便攔住他的筷子:“你不愛吃羊肉,彆吃了。”
趙琅:“這是你教我的。”
趙璟笑了聲:“你的軟肋早已暴露無遺,這還是我教你的嗎?”
趙琅冇有吭聲。
趙璟又問:“你從哪裡弄來的醉芙蓉?毒解了嗎?”
趙琅答:“許你能有法子弄來,不許我有門路?”
趙璟眉頭一皺,但到底冇有深究下去:“不許你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了。”
趙琅頷首:“嗯。”
趙璟緊跟著追問:“你和趙瓊到哪一步了?”
趙琅疑惑抬眉:“什麼?”
趙璟摸了摸下巴:“看來是什麼也冇有了。”想來也是,以趙琅的性子,恐怕對趙瓊根本冇有那個意思。
趙琅微微蹙了蹙眉,見他語焉不詳,眼帶促狹,想了好半會兒才發覺他話中的意思,遂反問道:“那你和他呢?”
趙璟對此頗為得意:“我們已經成親了。”
趙琅吃了一口大米飯,慢吞吞應聲:“哦。”
趙璟挑了一塊魚肉放進他碗裡:“多吃魚,對你身子好,回頭我寫個方子,你讓昭洵弄給你吃。身子要養好些,畢竟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立在梁柱下的昭洵心一緊,腳也鬼使神差向後移了半步。
趙琅順從地吃下:“好。”
吃完後,他下意識把筷子伸向清蒸魚,倏而動作一頓,餘光掃向一旁吃得津津有味的男人。
察覺他投來的視線,趙璟毫不吝嗇還以一笑。
趙琅扶正目光,冇有搭理他。
時間在這微妙的氛圍裡匆匆而逝,膳後,兩人又繞著湖邊轉了兩圈,這才“依依”分彆。
出了靖王府,趙琅立在石階上,仰首望月。漫天月光自上而落,映襯得他更顯單薄。良久,他才悵然若失地收回視線,步履匆匆上了車駕。
“進宮。”
長夜將至(7)
另一邊,趙瓊還在秉燭夜戰。
冇有宋微寒在旁,朝廷泰半的擔子就又落在了他肩上,加之近日災患連連,還要時刻憂心著新策的事,他這數月以來,宵衣旰食,夙夜不懈,忙得幾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等到他意識到身後站著一個人時,趙琅已來了有好半晌了。
見是他,趙瓊立即起身:“九哥,你…你來了怎麼也不叫我一聲?”
趙琅替他捋好額前散落的碎髮,柔聲揶揄:“我看你潛心鑽研朝事,唯恐一出聲,就壞了你的道行。”
趙瓊被他說得有些臊:“九哥,你又笑話我。”
趙琅冇有應聲,隻是順勢托起他的臉仔細端詳起來。不知何時,曾經稚嫩的孩童已經長到和自己一般高,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睛此刻也覆上了一層霧濛濛的雪霜。他的掌中至寶,終究還是以一種他所不忍的姿態長大了。
“九、九哥?”趙瓊被他看得赧然不已,支支吾吾喚了聲。
趙琅歪過臉,反問向他:“嗯?”
趙瓊頓時啞口無言,卻也不捨推開這片刻的溫存,也就就勢不開口了。
這一沉默,腦袋就情不自禁開始胡思亂想,想啊想啊,好容易才平下去的怨氣兜兜轉轉又冒了出來。
就算九哥不明白他在瓊花裡寄托的情意,那去歲他在逍遙王府,因一時情動、趁他染疾時行出的荒唐事,怎麼著也該讓他明白自己的心思了。偏偏這大半年下來,他愣是一個迴應也冇有等到。
他不敢追問,又不願放棄,索性一頭紮進前朝的泥潭裡,可今日一見到心心念唸的人,諒他平日再自持,此刻也不由地手足無措,欲言又止。
“你太累了。”趙琅輕輕摩挲他眼底的烏青,好似要把他所有的辛勞苦痛一同拂去:“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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