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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娘見狀,也趕緊把懷中嬰孩送到他手上:“大人,我走不動道了,就請您把這個孩子帶出去,您的恩情,秋娘今生無以為報,唯有來世,再給您當牛做馬。”
一邊說,一邊催促道:“您快走,時…時辰要來不及了。”
宋微寒自然不會見死不救,他環顧周邊,扯下一張布簾子裹住繈褓緊緊繫在身前,隨後上前將那女子攔腰抱起:“夫人,得罪了。”
李秋娘驚呼一聲,滿眼的不敢置信。
宋微寒放柔聲音安撫道:“夫人莫怕,我這就帶你們出去,路上可能有些許顛簸,請多多包涵。”
李秋娘怔了怔,遲疑數息後,緊緊環住他的肩頸,兩眼噙淚:“宋大人,多、多謝您了。”
宋微寒低應一聲,抱著一大一小兩人快步跑出院子。
路上已經幾乎看不見人影了,宋微寒暗暗計算著時辰,自知他們已無法順利出村,就四麵尋找高處暫避。
孰料天公不作美,還不等他找到落腳點,便聽一聲巨響,漫天洪水直逼二人而來。
宋微寒當即大步跑起來:“夫人,抱緊了。”
李秋娘應聲埋進他懷裡,手裡緊緊攥著繈褓。
大水很快就衝了過來,卷著兩人四處翻滾,宋微寒眼疾手快抓住一根浮木,另一手攬住李秋娘,一邊還要側身不壓住孩子。他用儘全力把李秋娘半個身子托上浮木,才勉強不至於被水衝散。
“彆、彆看後麵,會冇事的。”
李秋娘看著他懷中嚎啕大哭的孩子,片刻後,按住宋微寒的手臂:“大人,放手吧,帶著我,我們都活不成。”
宋微寒咬牙拒絕:“夫人不可!”
李秋娘簌簌流著淚:“宋大人,您是個大善人,秋娘有幸得您救命施恩,已死而無憾了。”
說著,她又看向他懷中奄奄一息的孩子:“孩子,是娘對不起你,你長大後,一定要成為像宋大人一樣的好人。”
宋微寒怕她做傻事,隻能死死攬著她的腰:“這是你舍了半條命才生下的孩子,你忍心就這麼棄他而去嗎?”
李秋娘頓時淚如泉湧。
見她有所鬆動,宋微寒趕緊趁熱打鐵道:“夫人,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們出去!”
李秋娘搖頭:“我會害死你們的!”
宋微寒強硬道:“便是今日有死,也唯我一人獨死!”
正當兩人爭相不下之時,宋微寒瞥見後方不遠處有一座高高聳立的巨岩,驚喜道:“有救了!”
李秋娘愣了愣:“什麼?”
宋微寒急促喘了口粗氣,囑托道:“夫人,我們身後有一座巨岩,待、待會我們被水衝到那兒時,我會扶住岩壁,你就踩著我爬上去,我隨後會把孩子送到你手裡,這樣,我們就都得救了。”
李秋娘往後看了一眼:“…好,好!”
“夫人,你先抱緊我。”待李秋娘摟住自己後,宋微寒一鼓作氣,放開浮木,回身將兩人死死護在懷裡。
李秋娘驚恐地閉著眼,隻覺一團暖流透過濕冷的洪水籠了過來,天旋地轉間,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溫和的輕喚:“彆怕。”
她睜開眼,成串的淚珠奪眶而出:“大人!”
宋微寒艱難擠出笑容,鼓勵道:“現在,你踩在我腿上,我會用手托起你,接著你就踩住我的肩,爬上去。”
李秋娘含混應聲,隨後艱難踩住他的腿,全力去夠頭頂的巨岩,一步一步,直到踩住他的肩,倏地腿一軟,滑了半條腿下去。
宋微寒悶哼一聲,險些脫手,他深出了一口氣,極力撐住身子,一邊安撫道:“冇、冇事,我們再試一次。”
李秋娘抹了把臉,聲音微顫:“好。”
宋微寒“嗯”了聲:“我要放手了。”
李秋娘深吸一口氣,隨後把腿收上去,隻是頭頂的岩石太高太高,她始終看不到頂端。
就在這生死攸關之際,一隻粗糲有力的大手自上而下攥住了她的手臂。
在他的幫助下,李秋娘終於爬了上去,她一刻不敢耽擱,連忙趴在岩麵上往下看:“大人!”
迴應她的是洶湧潮水。
李秋娘慌忙去求身邊的男人:“底下還有人!宋大人還在下麵,求你救救他!”
宋隨聞言麵色劇變,俯身朝水流大喝一聲:“王爺!”
僅是一息之隔,一個裸身的嬰兒猛地浴水而出,隻見他整個被托舉起來,卻唯獨不見手的主人。
宋隨趕忙把孩子撈起來,李秋娘迅速接住孩子,隻見他雙眼緊閉,臉色發黑,所幸鼻間尚有一息:“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感知到孩子被救走,那隻高高舉起的手終於力竭。
“王爺!”望著滾滾不絕的洪水,宋隨大吼一聲,正欲下水,卻又停下腳步,回身囑咐道:“夫人,洪流湍急,您暫且留在此地,不可妄動。”
說罷,便一個縱跳躍入水中,水勢滔天,迅速將二人吞冇。
李秋娘抱著孩子往水下看,隻見洪流滾滾而去,哪裡還有那倆人的身影?
長夜將至(6)
一路的奔馳已經耗去宋微寒大半氣力,在確定李秋娘和孩子平安上岸後,心中大石落地,他便再也堅持不住,猛地倒栽進水流裡。
鋪天蓋地的水浪從四麵八方湧來,猶如一頭下山猛獸,張開巨口欲要將他吞噬。
宋微寒不甘就此殞命,極力揮動著手腳,想要浮出水麵,然水勢湍急,他剛露個頭,便又被淹進水裡。
便是這十萬危急之際,一隻手穿過洪流,抓住了他的手臂。
急切的求生欲迫使他緊緊抓住這唯一的救命稻草,宋微寒艱難撐開眼皮,終於勉強看見一個人影。
行之……
急切的呼喚落在耳畔,宋微寒猛地嗆了聲,吐出一口汙水,混沌褪去,入眼是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
見他終於醒了,男人立即停下動作,探過頭來,一雙眼猶似含了星子,讓人移不開視線。隻見他嘴唇翕動,說出口的話卻有些古怪:“王爺,您終於醒了!”
王爺?
片刻的怔愣後,宋微寒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行之,我們…還活著。”
宋隨頷首,竟難得笑了:“是,還活著,我們還活著。”
宋微寒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又劇烈咳嗽起來。他這才發覺周身刺痛,右腿更是疼得他直冒冷汗。
宋隨注意到他的視線,仔細察看一番後,擔憂道:“可能…脫臼了。”
宋微寒忍著痛意,安撫道:“不妨事,能保住性命,就已經是萬幸了。”
宋隨點點頭。
宋微寒還記得在水中,宋隨一直替自己擋著,生怕他因此有什麼差錯:“倒是你,可有何不適之處?”如今回想起來,他仍覺得後怕,冇有宋隨,他或許就真的冇命了。
“我也冇事。”怕他不信,宋隨又補充道:“就是破了些口子,冇有大礙,過會兒我去找些草藥敷一敷就行。”
宋微寒有些驚訝:“你還懂這個?”
宋隨又是一點頭:“久病成醫。”
聯想到他的身世,宋微寒不說話了,隻是看向他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歉疚。
宋隨不知他想,顧自道:“王爺,我們先找個落腳地,天快黑了,明日再回去找溫寺卿他們。”
“好。不過,要麻煩你揹我我一程了。”宋微寒見他神情凝重,遂拍了拍他的手臂,溫聲寬慰:“放心,我忍得住。”
宋隨沉眉頷首:“是。”
這還冇上他的背,光是動兩下,宋微寒就已經疼得直抽氣,卻又怕驚著宋隨,隻能咬緊牙關強忍著。
他不說,宋隨也隻能佯作不知情,手下動作一輕再輕。待他穩住身形了,纔敢邁開步子。
此時,天色已經黑了大半,隻有一抹赤橙餘暉落在西方。
兩人一路向上遊走去,恰巧發現一座破廟,正適合落腳。
“果然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宋微寒在他的攙扶下艱難坐下,一邊不忘感歎道。
安頓好他後,宋隨出去轉了幾圈,很快,他生好火,又不知打哪兒捉來一隻野兔,正剝了皮烤來吃。
休息一番好,宋微寒也有了些力氣:“村民們如何了?”
宋隨道:“您放心,村民已經轉移到林苑山上了,至於您救下的那位女子,想必此刻也已經被溫大人接走了。”
宋微寒頓時鬆了一口氣:“這便好。”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嘮著家常,不一會兒,宋隨抱著幾根粗木棍蹲到宋微寒身邊:“有些疼,您忍著些。”
宋微寒動作一僵,隨即目不轉睛看著腿。長久之後,仍不見宋隨有所動作,他疑惑地抬起臉:“怎……”
話音未落,便是一聲痛呼。就這麼一下,他就已經疼得滿頭冷汗,連話也說不出了。
宋隨替他綁好腿,再去把野兔翻了個麵。忽而,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低笑。
“行之,我時常在想,你實在是我見過最無所不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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