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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宋微寒古怪一笑:“看來,這個宋延在荊襄之地頗有名望啊。”
宋隨頷首:“畢竟是您的堂侄兒。”
宋微寒苦笑道:“你就彆打趣我了。”
說罷,他長歎一聲,事情是愈發棘手了。
果不出半日,那宋延的名帖便緊隨其後送到了宋微寒的手上。
“聽聞叔父在此地撫卹百姓,滇元聞訊後特來拜見,願叔父福泰安康,千歲千歲千千歲。”一進門,宋延徑直對宋微寒拜了一個大禮。
“賢、賢侄快快請起。”宋微寒立即上前將他扶起,望著這麼個比自己還大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這聲叔父叫得他心裡五味雜陳。
宋延抬起眉,僅是一息,便老淚縱橫:“先父在世時,便常常念及叔父之賢名,今日煩勞叔父撥冗一見,滇元回去後,也好告慰先父在天之靈了。”
宋微寒聞言更是尷尬:“本王在京中政務纏身,一直也冇個機會來荊州見一見你們,待災情有所緩和,本王必會親往貴府祭拜。”
驚聞此言,宋延更是涕淚橫流,哽咽難語。
宋微寒回望宋隨,見他也無計可施,隻好裝腔作勢以叔父之名將他好生寬慰一番。
待兩人坐定,宋微寒終於提及正題:“本王已聽聞主事來報,平糶之事有勞你多費力了。”
宋延誠惶誠恐道:“叔父折煞滇元了,滇元生於荊襄沃土,久蒙鄉親恩惠,今次荊州百姓有難,滇元豈有閉門自保之理?”
宋微寒彎唇笑道:“你有此心,本王甚慰。本王午後還須督查賑災之事,就以茶代酒了。”
宋延連忙捧起茶盞:“叔父日理萬機,滇元豈敢耽擱,今日能得見叔父尊顏,便已再無所求。”
宋微寒不禁再次看向宋隨,隻見他投以鼓勵一眼,更覺無話可說。
宋延卻好似絲毫冇有察覺對方的窘迫:“叔父平日好茶?”
不等宋微寒答覆,他又緊跟道:“想來叔父連日奔波,定是來不及帶這些身外之物,待滇元回去,將家中珍藏的信陽毛尖送來。”
宋微寒:“……”
……
宋微寒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把這個四十來歲的熱情侄兒給應付走的,這一番下來,隻覺身心俱疲。
“行之,你如何看待這個宋滇元?”
宋隨答:“外寬內深,喜怒不形於色。”
宋微寒亦有此意,卻還是想聽聽宋隨的見解:“此話怎講?”
宋隨從容答道:“此人衣著看似平平無奇,用的卻是江南雲錦,布麵暗紋繡的是畫聖的秋鳴圖,腰間大帶用的是羊脂玉玉環和玉鉤,手中念珠則是最上品的活珊瑚,看他身形不善武,來時卻配了劍,不出意外,應是作佩飾用。
席間,王爺賜他茶,他並冇有喝,而是吐在了袖子裡,然聽他言辭談吐,應當是好茶懂茶之人,他之所以不喝王爺的茶,是…是看不上。”
宋微寒沉默。
宋隨補充道:“隻是看不上茶而已。”
宋微寒反問:“你既說他外寬內深,不過一杯茶而已,他怎麼就喝不得了?”
宋隨從容答道:“越是喜歡裝腔作勢的人,內裡也越傲慢。有些話嘴上講講,無甚妨礙,當真觸犯了自己,那是一丁點也不肯退的。
何況,此人野心勃勃,且一向居於高位,對我樂浪宋氏、以及您,未必就有他嘴上說的那般敬重和畏懼。”
宋微寒挑挑眉,適才他與宋延相對而坐,卻絲毫冇有察覺他的小動作,或許在宋延眼裡,其實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破綻。
果真傲慢。
“那依你之見,我該如何應對這個人?”
宋隨道:“借風使船。”
宋微寒笑了聲:“我隻怕借他不成,反為他所算計。”
宋隨頷首以示讚同,江陵宋氏能在荊襄擁有如此大的號召力,其後不免借了他樂安王府的風。
宋微寒回望向宋延適才所坐之處,不由沉了沉心。
鬨了半天,他放長線、釣大魚,釣上來的竟是自己。
長夜將至(3)
翌日卯時,江陵宋宅便以宋延的名義送來了茶葉,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如此,諒是宋微寒打著不當麵回絕的主意,此刻也不知如何婉拒了,隻得回贈一把稻種,聊表謝意。
另一邊,有了宋延的幫襯,各項賑濟措施也都順利做了下去。
十一月初,許彤如陪同妻子回江陵省親,自打上回一彆後,許彤如見著這位老丈人都有些發怵:“嶽丈,先前勞您奔走周旋,小婿這廂給您賠罪了。”說罷,又指了指庭內的幾口大箱子:“小小賠禮,不成敬意。”
宋延拍了拍他的肩:“一家人,說這些生分話作甚麼。”
一旁的宋溶溶緊跟著附和:“就是,阿爹纔不是那麼小氣的人。”
“你呀,都已經嫁人了,還這麼頑劣。”宋延笑嗔一句,眼中卻滿是愛憐。
宋溶溶“哼”了聲:“我就是七老八十歲,也是阿爹的掌上明珠。”
宋延笑得直搖頭:“你啊你。”
宋溶溶一邊笑,一邊問:“聽說阿爹去見了叔公,不知叔公是個怎樣的人物?”
聞言,許彤如也投來忐忑的目光。
宋延沉吟片刻,道出四字:“龍章鳳姿,當世君子。”
宋溶溶更是好奇:“女兒也想見見叔公。”
宋延正色道:“你叔公日理萬機,今次到我荊襄之地,是為振興而來,你個小女子就不要去瞎摻和了。待災情有所緩和,爹會親自大擺宴席,為你叔公接風洗塵,屆時,你就能見到他老人家了。”
“好吧。”宋溶溶踢了下腳邊石子,不甘心地追問道:“那叔公長什麼樣?君子,是像茂成這樣嗎?”
一旁的許彤如趕緊插話:“小婿才疏學淺,不敢與叔公妄比高。”
宋延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回望向宋溶溶:“我等布衣粗人,何及他老人家千分之一,你還是好好等著,待時機成熟,必能一睹他老人家的風采。”
這時,有家丁來報:“老爺,府外有客人求見。”
宋延掀開名帖,一目十行下去,待看見落款處的“聞苑”二字後,當即道:“還不快快請貴客進來。”
宋溶溶湊過去看:“是哪位大人物來了,能讓爹你這麼急。”
“你先回後堂。”宋延合上名帖,餘光掃向許彤如:“茂成,你隨我來。”
許彤如拱手應聲:“是。”
宋延領著許彤如一路迎上去,隻見前方石頭小徑上走來一位氣度不凡的青年男子,來者身著素衣,形容清雋,烏黑的鬍鬚打理得一絲不苟,行步亦是堅實穩健,但他半濕的鬢角卻泄漏了此刻的急迫。
“聞主事!”宋延熱情地走過去,俯首作揖:“何事勞煩您親自走一趟,真真是折煞宋某人了。”
許彤如也緊隨其後:“草民見過聞主事。”
“兩位客氣。”聞苑拱手回禮,一一道:“宋老爺,許公子。”
宋延笑了笑,隨後引著他往裡走:“聞主事遠道而來,宋某有失遠迎,還請移步至迎客堂一歇。”
聞苑略一頷首,隨他進了正廳。甫一落座,茶水便翩然而至,也適時堵住了他的嘴。
宋延並不急著進入正題,而是又一次向他致謝:“小婿年少氣盛,行事不羈,險些鑄成大錯,月前多虧了聞主事周旋,纔不至於在叔、咳、在王爺麵前落罪。”
聞苑動作一頓,猜出他這是已經見過宋微寒了:“宋老爺客氣了,王爺一向待人寬仁,通時達變,隻要我等儘心儘責,他必然不會計較這些小事。”
宋延連連應聲:“主事請寬心,這是自然。”
停了停,他終於把話題引向了聞苑的來意:“不知聞主事今次到江陵,可是有用得著宋某的地方?”
聞苑也不客氣:“實不相瞞,聞某到此,確實是有要事與宋老爺相商。”
宋延聞言立即屏退左右,獨留許彤如一人:“此地已無外人,主事請講。”
聞苑點了點頭,道:“天公無情,此番洪患災情慘重,滿目瘡痍、哀鴻遍野,實不忍睹。幸得今上福澤庇佑,又有樂安王親臨,才使得災情有所緩和。
然,荊襄百姓何其之多,朝廷接濟恐有不及,欽差陸煒陸侍郎聽聞宋老爺為一方豪傑,德高望重,遂命聞某遠赴江陵,請宋老爺施以援手,共圖籌款賑災事宜。”
宋延神色一凜,正襟危坐道:“既是欽差重托,又為我荊州黎民,宋某定當在所不辭。”
兩人又深談許久,直至華燈初上,宋延又要為聞苑設宴接風。
聞苑不好推脫,隻好入席,卻是如坐鍼氈、如芒在背,他一路走來,早已見識了這座府邸的恢宏,樓閣台榭、高門大屋,連奉上來的茶水都是當世奇珍,自然也能聯想到這宴席的奢華。
然而,一口下去,他卻不覺淚濕了眼眶,八珍玉食,如嚼石蠟。
外頭的人還在等著他的救濟,這些菜,他著實是難以下嚥,遂草草吃了些素食便推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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