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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瓊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隨後緩緩伸出空閒的手,屈指成爪,在他頸間虛虛一握。
很快,他又收回手,解開趙璟的衣襟,好讓他更好地透氣。做完這些,他就這麼和趙璟靠著,思來想去,忽而扯了扯嘴角,莫名一笑。
長夜將至(2)
八月末,以宋微寒為首的一行人奉詔前往荊州賑災,出京二十裡,遠遠便聽後麵傳來一陣呼聲,宋微寒疑惑地從馬車裡探出頭,宋隨騎行到他身邊,俯身道:“是狌狌。”
宋微寒道:“你去瞧瞧。”
“是。”宋隨頷首,隨後騎馬迎向跟在後麵的狌狌。
兩人剛會麵,狌狌便迎麵拋來一個物件,宋隨揚手接住,是一隻羊皮酒袋。
狌狌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笑道:“總算是追上了。”
宋隨抬眉:“送行酒?”
狌狌剛從西北迴來,甫一得知宋隨出京,便立即馬不停蹄追了過來:“對,是我從西北帶回來的好酒,你肯定冇嘗過。”
宋隨迅速捕捉到“西北”二字,但也冇追問什麼,拔開塞子仰首灌了一嘴,朗聲道:“果然是好酒!”
狌狌笑著撓了撓頭:“對了,我又新學了一招,等你回來,我們再比比!”
宋隨抿唇:“好。”
狌狌“嗯”了聲,突然有些不知說什麼好了。
宋隨回身看了眼身後遠去的車隊:“那…我就先走了。”
狌狌點點頭,接著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個錦囊給他:“這是主子給你家王爺的,說:若他將來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這個錦囊可為他指一條明路。”
宋隨接過,垂眸看了錦囊一眼:“好,多謝。”
狌狌又點了點頭:“那你們快走吧,不能誤了行程。”
宋隨朝他抱拳道:“珍重。”
狌狌:“珍重。”
宋隨向前騎了十數步,回頭看他還停在原地,思忖片刻後,下馬拔了幾根草編了隻兔子,又折返遞給他:“回禮。”
狌狌驚喜不已:“你還會草編?”
宋隨略一頷首:“以前學過,編得一般,我身上也冇帶什麼東西,小物件,你彆嫌棄。”
狌狌連忙道:“不嫌棄,不嫌棄,小時候,小…主子就給我編過。”
宋隨莞爾:“那就好。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狌狌也跟著重複道:“你們也是。”
宋隨勒緊韁繩,這回是真的走了。
看著越行越遠的隊伍,狌狌泄氣地歎了聲,朱厭不在,主子又忙得很,現下是真的冇人能顧得上他了。
……
九月下旬,宋微寒一行順利抵達荊州南郡。不過,他並不急著露麵,而是命戶部右侍郎陸煒主持賑災事宜,工部左侍郎殷渚掌疏浚、監修河道等防汛要務。
前者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為人誠懇忠厚,由他來做這個掌舵手最合適不過;至於後者,他是肅帝青睞的榜眼,由他壓陣,可解後顧之憂。
而他自己,則是打著朝廷的旗號四處撫慰流民。一來,是從趙璟之言,趁此機會收攬民心,以應對趙瓊之變;二來,則是放長線,守株待兔。
正所謂,人心有私,見利而動,天災之下必有**,他得保留底牌以備不時之需。
臨行前,宋微寒拿著各郡呈上來的災訊邀陸煒夜談,從平糶聊到賑濟,再從賑濟聊到安輯,後又一一拆分細解,從何處調糧,各地設多少粥廠,再把流民劃爲三類,分彆賑米、賑錢、賑貸,最後便是恤貧養孤。
一遍過完,天也亮了。
翌日,眾人分道而行,望著絕塵而去的大部隊,宋微寒陷入了苦思。
雖說眼下已有各方人馬在追尋盛如初的下落,但他畢竟親口答應趙璟替他去找人,絕不能食言;奈何盛如初走失在豫州,一時之間,他還真有些分身乏術。
正當他兩難之際,鐘秀來了訊息,主要就是講他這一陣子的收支。此外,信中提到,大批流民往北走,直指冀州而去。
對此,宋微寒頗為不解,荊州之左乃天下糧倉巴蜀,右邊則是魚米之鄉江東,這些百姓何故棄左右而北上?而且,似乎元初十八年的水患亦是如此,這之中可是有何隱情?
不過,目下也容不得他深思,遂立即命人畫了肖像請鐘秀沿路尋覓盛如初的行蹤。至此,他也終於揣著一顆忐忑的心踏上了征程。
另一邊,謝煒一行沿路向南賑災,不出半月,糧草驟減,他當即命人昭告各郡,對家有積粟者,不論紳商,責其平糶,另一邊,則寫信快馬加鞭向上呈報。
十月二十二日,江夏郡。
清早,一夥人把郡府衙門圍了個水泄不通。
江夏郡郡守林敏聞訊一路趕來,大門一開,便見外頭站著一群錦衣貴人,他心下一緊,頃刻間便猜出了他們的來意。
“林太守,你可讓我等好找!”見他出來,為首者當即冷聲一哼,大庭廣眾之下,竟絲毫不給他這個郡守半分好臉色。
林敏也不惱:“不知諸位到我府衙擊鼓,所鳴何冤?”
“當然是為平糶而來!”為首者著一襲青綠深衣,正是郡中大戶許家公子許彤如。
林敏輕咳一聲,環望眾人朗聲道:“諸位儘是荊襄英傑,出身不凡,飽諳經史,而今天災在側,百姓離亂,值此危難之際,理應為國解難。”
許彤如道:“不是我等不願解朝廷之難,實在是有心無力。我等皆是大戶之家,上上下下百餘人口,這一張張嘴都等著吃飯,著實是分不出多餘的糧食。”
底下眾人紛紛附和道:“對啊,這洪水衝的又不是隻有那一兩個人,我家的田也被淹了,如今都快揭不開鍋了,哪裡有餘糧拿出來平糶?”
“就算有,也都是我們自己平日積攢下來的糧食,我們不想賣,難道官府還想強買強賣不成?”
“這都是誰想出來的法子,老朽活了五六十年,還是頭一回見官府強壓著我們這些老百姓平糶的!”
……
見狀,許彤如勾起唇,高舉右手:“好了,大家先靜一靜。”
此言既出,眾人果真安靜下來。
“林太守,還請你把那位來我江夏賑災的聞主事請出來,我等親自與他說上一說,還請他不要再為難我們這些升鬥小民。”林敏畢竟是老朋友了,許彤如也不想跟他鬨得太難看,便將矛頭指向來江夏賑災的新進戶部主事聞苑。
似是早已料到今日光景,林敏也不再說什麼空泛的官話來勸他們:“聞主事今日在竟陵賑災,不便出來相見。這麼著吧,諸位先回去,等他來郡府後,本官再把各位請來,好好議上一議,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許彤如問:“那這平糶呢?”
林敏對答如流:“就暫且停了,等聞主事回來再議不遲。”
“既然林太守都已經開口了,我等也不是什麼不識趣的刁民。諸位且先回去吧。”停了停,許彤如對著林敏作了一揖:“林太守,我等就在家裡恭候你的好訊息了。”
待眾人走後,一旁的郡尉快步上前:“這些人出言不遜,隻顧私利,置家國於無地,何不將他們一舉擒獲?”
林敏無奈一歎:“今日來的這些人俱是一方豪強,豈能說抓就抓?何況那為首的許彤如,他背後的靠山可非你我之輩能輕易觸惱,此事還須得聞主事回來,再從長計議。”
不足一日,聞苑就得知了這個訊息。在聽完林敏的陳述後,他絲毫不見為難之色:“此不足為慮,我有一計,可教這等烏合之眾四散而逃。”
林敏頓時喜笑顏開:“快快講來!”
聞苑向前走了兩步,隨後返身,笑道:“此間眾人自私自利、有己無人,且各據一方,來往必有嫌隙齟齬,太守隻需分而間之,再尋由頭殺雞儆猴,他等必望風而潰!”
林敏思忖片刻,歎道:“此計甚妙!聞主事不愧是金科狀元,今日一見,果真非比常人。”
聞苑尷尬地笑了笑:“郡守過譽了,區區一介之才,不足掛齒。”
兩人又仔細商議了一番,不料尚未出師,事情就已經有了轉機。
翌日辰時,那許彤如去而又返,卻是為請罪而來。
在他身側則另立一人,看相貌約摸四十光景,身著青灰色深衣,儀容不凡,此人正是許彤如的嶽丈——宋延。
“不知這宋延何許人也?”宋微寒剛到驛館歇下,便聽聞苑急報傳來。
宋隨道:“此人出於江陵宋氏,現下為一族之長,為人樂善好施,在百姓口中頗有仁名。其次,江陵宋氏與我樂浪宋氏為遠堂同房,按輩分,他還得叫您一聲再堂叔父。”
宋微寒嗆了聲,也顧不得喝茶了,扭頭驚問:“什麼?!”
宋隨麵不改色道:“也就是說,他的父親是您的再堂族兄,他的曾祖父,是您的祖父。”
宋微寒頓覺不妙:“…那之後呢?”
宋隨道:“之後,由宋延領頭,各郡豪強士紳皆從平糶之策,紛紛拿出家中餘糧,以常價售於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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