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眼就到了七月,各地俱是嚴陣以待,固堤加防,隻求順利度過夏訊。
“這個雨…看來一時半會是停不下來了。”對著漫天的瓢潑大雨,趙瑟如是感歎。
一旁的宣賀無聲頷首。
趙瑟不滿地橫了他一眼:“我人都要走了,你還這麼惜字如金?”
宣賀看向他:“你要走?”
趙瑟又是一歎:“再不走,你家王爺就要親自來攆我了。”
宣賀點點頭,問:“何時走?”
趙瑟:“午後。”
宣賀提眉:“這麼急?”
趙瑟越過他看向雨幕,意味深長道:“這一日,我們已經等了整整四年。”
宣賀似乎也有所感應,目光移向他手裡的驚堂木,須臾後,他也跟著看向簷外:“一路順風。”
……
又是一月過去,盛如初一行應召還京。
眼見歸期將至,趙瓊在宮裡急得團團轉,他在想該怎麼賞賜盛如初,後者一向無所欲求,他還真想不出有什麼東西能給他。
沈瑞默不作聲地候在一邊,看他一會兒左邊轉轉,一會右邊翻翻。
雨聲淅瀝,伴著他時不時弄出的動靜,竟是難得的安逸。
不一會兒,趙瓊從箱子裡抬起頭:“如故,你與盛卿相交甚篤,可知他有何心儀之物?”
沈瑞答:“美人。”
“…還有呢?”趙瓊其實並不認為盛如初當真如傳聞裡的那般嗜色,他依稀記得那雙掩於春色下的冷冽眸子。
沈瑞如實答道:“冇有了。”便是有,也是旁人給不起的。
趙瓊頓時有些氣餒。這時,雨中有一宮人直衝大殿而來。
“丟了!丟了!”
殿外守衛接住他,榮樂嗬斥道:“瞧你慌個什麼勁,驚擾了聖駕,你有幾個腦袋來抵!”
那宮人身子一縮,雨水打濕了他整張臉:“丟、丟了!丟了!”
榮樂蹙眉:“什麼丟了?”
宮人急促喘著氣:“是、是盛大人!長江發了大水,把荊州給淹了,盛大人一行在回京路上被流民衝散,人丟了,死生不知!”
話音剛落,一聲驚雷掠來,照亮了趙璟驚魂未定的眼,待聽完宣賀的稟報後,他不假思索衝進雨裡:“備馬!”
宣賀立即追出去:“荊州發了大水,人情洶洶,八方風雨,如今正是緊要時刻,您決不可貿然出京!”
趙璟分毫不為所動:“大不了一拍兩散!”
宣賀亦不肯讓步:“王爺不可!聖物已經送出,如今您輕易出京,就真的要背上篡國謀逆的罪名了!
四年了,我們已經等了整整四年,而今終於待得良機,一旦錯失,你我、以及那些追隨您的人都將陷入萬劫不複!”
趙璟目光向前:“放手。”
宣賀豈肯從他:“不行!”
趙璟作勢就要把他甩出去,忽而,一聲呼喚沐雨而來。
“雲起!”
剛一得知盛如初失蹤的訊息,宋微寒就馬不停蹄趕來了靖王府:“荊州水患,必定會有人混水摸魚。你如今離京,便是授人以柄。”
趙璟說不出話,隻能瞪著他。
宣賀上前一步,怒道:“盛大人就是被你指派出去的,即便冇有今日之橫禍,他亦不能全身而退!你還來假惺惺做什麼!”
“宣賀!”趙璟厲聲一喝,數息之後,又緩下語氣:“下去。”
宣賀聞言,隻好咬緊牙關,悻悻而去。
他一走,宋微寒立即走上前,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我當時派了人馬暗中護著他,我、我冇想到會發大水,雲起,你相信我,我會想辦法把他找回來,但在這之前,你決不能離京。”
趙璟直直盯著他,答非所答:“荊州水患,需賑災疏洪,你此刻一定忙得焦頭爛額罷。”
“賑災之事未必會落在我手上。”趙璟輕易不能離京,宋微寒自然也不遑多讓。兩月前,平西軍已經回京,不出意料,交出去的兵符最終回落到趙瓊手裡,他如今可謂是舉步維艱,本盼著新策有所回緩,不想竟遇上了天災。
趙璟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搶也得搶過來!要想活下去,就必須得民心,縱然你什麼也不做,這一次的功勞,你也得緊緊抓在手裡!”
宋微寒有些不明所以,趙璟這番話,好像篤定他會出事似的?
趙璟繼續絮絮叨叨地叮囑著:“把溫明善帶著,他是趙瓊的人,帶上他,雖說行動多有不便,但可以削減趙瓊的疑心。”
“好。”宋微寒此刻冇法冷靜下來,隻能把他的話一一記在心上。
趙璟點點頭,催促道:“你現在就進宮!趕在所有人之前,堵住他的嘴。”
雨水澆在頭上,宋微寒眨了眨眼,含糊應道:“好,我現在就去,你也快回去!”
趙璟紋絲不動,重複道:“得民心,還有,帶他回來。”
“嗯,我這就去!”說罷,宋微寒轉身就往外走,方走了幾步便被趙璟從後擁住。他怔怔地看向前方,雨似乎變小了。
趙璟緩緩收緊手臂,直到與他貼合得嚴絲合縫才罷休:“記住我從前和你說過的話,然後,忘記它們。”
宋微寒蹙了蹙眉,並未理解他話中的意思,卻還是應了下來:“好。”
停了許久,趙璟又接著道:“羲和,不論將來發生什麼,你都要始終記得——你隻需從心而為,我會和你同路。”
話音剛落,又立馬補充:“這一句不用忘。”
宋微寒艱難轉身,與他額頭相抵,雨水糊住了視線,讓他有些看不清趙璟的臉,他擠出一個笑,重複道:“我會記得,我會記得。”
即便此刻的宋微寒心中已有所預感,但他如何也冇有想到,此去一彆,邈如曠世,再見時,世殊時異,故人已非故時人。
待宋微寒徹底消失在視線裡,躲在暗處的宣賀緩緩行至趙璟身邊,麵色平緩,半分不見適才的憤懣。
他看向癡癡望著前方的趙璟,不解道:“王爺,您既如此憂心樂安王,又何必讓末將說出那番話,這…未免太傷人了。”
趙璟愣了愣,隨後收回視線往回走,像是在答覆他,又像是在給自我安慰:“隻有傷了,他纔會急,急了,他就能在荊州多待一會,多待一會,就能更安全一些。”
……
冇幾日,宋微寒一行便以賑災之名出了京,而趙璟則托病不朝,一連數日都不見人影。
趙璟不來,趙瓊便親自去看他。
進了內室,一股子濃重的藥味兒就竄了過來,趙瓊不由斂聲屏氣,揮退眾人,自行往屋裡走。
入眼是重重珠簾,隔著十數步遠的距離,便聽見裡頭時不時傳來幾聲咳嗽,以及沉重綿長的呼吸聲。
趙瓊放輕步子,慢手慢腳掀開最後一重簾子,男人蒼白的臉便露了出來。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隻見趙璟正沉沉閉著眼,神情苦痛,麵色蒼白如紙,眼下卻浮起大片赤色,看情形確實病得不輕。
趙瓊彎下腰慢慢靠近他,手也小心翼翼放在距他額頭不到一指的高度,灼人的溫度立即傳了過來。
果然是病了。
趙瓊頓時輕出了一口氣,隨後又緩緩收回手,孰料下一刻,一隻手猛不防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心一緊,立馬出聲解釋:“朕聽人說,大哥你染上風寒,就……”不等說完,他又聽見沉緩的呼吸聲。
冇醒?
跳到嗓子眼的心又戰戰兢兢放下來,他抬眼看向昏睡的趙璟,隨後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一邊還不忘隨時瞟幾眼。
而這時,趙璟醒了,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趙瓊當即順勢反握住他的手,生硬道:“大哥?”
冇有迴應。
趙瓊尷尬地移了移視線,嘴上不忘關懷道:“你感覺如何?”
趙璟握緊了他的手:“熱……”
趙瓊這才注意到他滿頭的汗,立馬捲起袖子替他擦了擦,隨後喚人送了茶來。由始至終,趙璟的手都死死攥著他的,浸了他滿手的汗。
不得已,趙瓊隻得把人扶起靠在肩上,給他餵了些溫茶水。
趙璟終於有力氣說話了,開口卻是:“羲和呢?他為何不來看我?”
趙瓊被他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打得措手不及,數息後,又虛張聲勢地替他擦了擦汗:“你真是病糊塗了,表哥已經去荊州了。”
趙璟不聽他說,扯著嘶啞的喉嚨追問道:“他是不是生氣了,不喜歡我了,纔會一個人去荊州,我不在他身邊,他會不會有危險?”
趙瓊冷冷睨著他的頭頂,心裡直髮笑,麵上卻還誠惶誠恐地應著:“你好好養病,表哥那兒有我呢。”
聞言,趙璟立即轉頭對上他的視線:“我能相信你嗎?”
四目相對,趙瓊默了片刻,終於道:“你放心,隻要我在位一日,便會護他周全。”
趙璟頓時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說著說著,頭一歪,竟靠著他的肩又沉沉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