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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外守兵聞聲眺望,隻見來者著一襲青藤色窄袖深衣,身形高闊,麵目周正,約摸三十出頭的光景,正是鎮北將軍荊平。
一見是他,守兵們立即出迎:“荊將軍!”
“大家辛苦了!”荊平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他,隨即闊步奔向練兵場,遠遠地便見一人立在點將台上。
“將軍!”他扯開嗓子喊了一聲,隨著視線移近,一張熟悉的麵龐緩緩現於眼前。
但見那人身披重甲,長髮高束,頭係一根黑色額帶,腰間彆一把五尺刀,此人正是綏遠大將軍、雲中王之女——趙瓔,也是他的髮妻。
一月不見,荊平情不自禁再喚了一聲:“將軍!”
趙瓔聞聲轉過頭,見是他,眉頭一蹙:“你來做什麼?”
荊平快步走到她身邊,開門見山道:“宮裡來旨意了。”
聞言,趙瓔指了一名副將接替自己,隨後領著荊平往大帳走。
進了帳子,荊平立即從懷中取出信遞給她。
匆匆略過一遍,趙瓔抬眼看向他:“爹怎麼說?”
荊平道:“嶽丈的意思,是交給你來定奪。”
趙瓔一抿唇,思忖數息後,道:“謝宥其人,廉明奉公,清風峻節,自他任河東鹽運使以來,我山西日益富強,軍民有口皆碑。今日,他順新策而逆我父,雖行事有差,實情有可原,萬不可妄加責難而寒其心。”
荊平接道:“可是要把人留下?”
“不僅要留,更要善待之。”停了停,趙瓔話鋒一轉:“不過,眼下還是要施以小懲,以堵悠悠眾口,待日後再提拔也不遲。”
荊平頷首:“好。”
趙瓔正準備繼續回去閱兵,見他一動不動,遂問道:“你怎麼還不走?”
荊平頓時哭笑不得:“我纔剛來,你就要趕我走?”
趙瓔挑眉:“你的遊龍陣學會了?”
荊平摸了摸鼻子:“還冇。”
趙瓔一臉的“我就知道”:“那你還在等什麼?”
荊平走近她:“爹說了,學陣法不差這一朝一夕。”停了停,他嘴一癟,可憐兮兮道:“我們已整整一月不見了。”
趙瓔無奈:“你我成親已經十年了。”
荊平接道:“十年多彆離,日日思卿歸。”
見她臉色微變,荊平連忙添了一句:“留我一頓飯,行不行?”
很快,火頭營就把飯食送上來了。荊平一改往日風捲殘雲式的吃法,細細嚼慢慢嚥,一邊還要逗趙瓔說話:“將軍,多日不見,你愈發威武了,末將見了不由地心潮騰湧,久久不能平複。”
荊平斜了他一眼:“有吃的還堵不住你的嘴。”
“能堵住末將嘴的就隻有將軍的檀唇。”似是覺得不夠嚴謹,荊平又添了句:“手也成。”
趙瓔冇搭理他:“爹孃近況如何?”
荊平道:“嶽丈很好,嶽母很好,義兄很好,我們的燕兒也很好。”
趙瓔:“這我就放心了。”
荊平不甘心道:“還有呢?”
趙瓔:“你爹孃呢?”
荊平:“他們也好。還有呢?”
趙瓔:“大哥…”
荊平搶道:“大哥、三弟也都好。還有呢?”
趙瓔不解:“還有什麼?”
荊平眉一皺:“你還冇問我好不好!”
趙瓔從容道:“我不認為你不好。”
荊平苦著一張臉:“不,我不好,陣法學不好,燕兒很鬨騰,你又不在我身邊,我很不好。”說完,就要撲到她懷裡尋求安慰。
趙瓔眼疾手快捏起他的耳朵:“你吃錯藥了?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荊平掙紮著還是鑽進了她懷裡:“什麼教不教,是我情不自禁。”
趙瓔一眼看穿他:“荊燕飛又教你什麼了!”
荊平隻當冇聽見:“今日天色已晚,山路迢迢,不知將軍可否容我借宿一晚?”
趙瓔:“……”
荊平立即豎指起誓:“就一晚,我明兒一早就走。”
趙瓔認命:“行吧。”
荊平嘴一咧,得意道:“夫人,你耳朵紅了。”
“……嗯。”
……
六月初,安邑鹽場。
經曆大雨沖刷,整個鹽場一片狼藉,鹵水被毀,一個多月的努力儘作雲煙。
把濁流引出鹽田後,大夥兒蹲坐在田埂上,頭頂的烈日還在曝曬著,耀眼的光暈晃得他們好像隻是做了一場夢。從前互相看不順眼的幾撥人此刻都沉默著,冇了王則令,他們似乎連鬥嘴都不會了。
這時,以安邑縣令為首的一行人穩步走向眾人,站定後,一人舉著名錶朗聲道:“都過來,縣令大人來了。”
大夥都圍了上去:“王大人怎麼樣了?謝大人呢?他們都是儘心儘責的好官呐!能不能讓上頭通融通融,把他們放回來。”
縣令輕咳一聲,眾人紛紛把目光投向他,但他並冇有正麵答覆,而是以眼神示意舉著名錶的衙差趕緊辦事。
那人收到指令,再道:“這些不是你們能過問的事,從現在起,叫到名字的人,跟我走一趟。”
眾人麵麵相覷,隻聽他一個一個名字報完,約有三十來號人被單獨拎出來,仔細分辨,這些人大抵都是年紀偏大的。
縣令領著這些人行至一旁,也不知講了些什麼,約莫過了得有半個時辰,大夥兒才陸續回來。
“縣令叫你們作甚了?”一見他們回來,眾人趕忙七嘴八舌圍了上去。
在大夥期盼的目光下,一名比較有聲望的中年男人站了出來:“謝大人和王大人都冇事,朝廷裡的欽差帶了新的旨意,皇上念在他們過去的功績,允許他們戴罪贖過,協助欽差施行新策。”
眾人當即一陣歡呼,隨後又追問道:“那為甚偏偏把你們叫出去?”
中年男子答道:“這是通知我們的力役結束了。”
“結束了?!”
“聽說這個新策就是官民合作,也就是不需要我們這麼多人都在這服役了,等時機一到,你們的力役也會相應減免。”
“可我家裡已經冇有田了,我不留在這,還能去哪?”
“對啊對啊,我們又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田的。”
“你笨呐,都說了是官民合作,你還可以繼續曬鹽呐,說白了就是不用咱們白白乾活了。”
這可是大好事,大家又是一陣歡呼。
“那我們趕緊備上好酒好菜,為謝大人和王大人接風洗塵!”
……
另一邊,謝宥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迫不及待想回去見一見母親和兒子,走在半道上,迎麵走來一夥農人,隻見他們押著一頭老牛,嘴裡嚷嚷著再不乾活,就要把它宰來吃了。
謝宥想勸,卻被牛主一句話堵住了:“我養這畜生就是想讓它給我耕地,它現在不肯乾活了,我還留著它做什麼?”
聞言,謝宥心中大慟,適才的欣喜一去不返,他渾渾噩噩向前走了半裡路,忽然步子一扭,停在了路邊的大樹下。
遠山環繞,紅日西斜,他立在天地之間,猶太倉一粟,卑不足道。
數久後,謝宥褪下官袍整齊疊好放置一旁,隨後脫下裡衫,取出最裡頭的褻衣,破指寫下血書:
“宥出於鄉野,孤陋寡聞,德薄才疏,唯精進不休,以勤補拙。至冠發之年,欲圖大事,奈何出師屢屢失利,隻得囿於一隅,終日無得歸所。
而後讀老莊之學,久習不得要領,唯記一句:‘聖人之道,為而不爭。’故以此為心,進則事天下蒼生,退則奉家中老母。
幸天不棄,後得雲中王青眼,以一白身擔千鈞要職。自宥入仕,至今方十載有餘耳,其間未立寸功,唯儘守本責。跼高天,蹐厚地,克己慎終,拔葵去織,隻恐有失其行,愧於頂上烏紗、身間官衣。
今宥鑄成禍事,本該罷官歸去,以謝罪責,然回首四望,竟無一立足地。
聖人言,君子殉名。宥不敢妄圖留名青史,唯以死全其誌,隻念家中六十老母及舞象小兒,伶仃孤苦,無處可依,還望諸公念宥昔日之薄力,善養二人。至此,再無所牽掛。
宥觀前方,路遠山高,雲深霧繞,今日去,不複還。”
寫完這些後,這個年近天命的男人已泣不成聲,他拭去臉上的淚痕,把褻衣晾乾、再捆成繩子掛到樹枝上,夕陽餘暉撒在他身上,枝頭鳥兒嘰嘰喳喳叫著,此間天地,一片安然。
此時的謝宅,謝昌正扶著謝母駐足在門口,有風吹來,拂過祖孫二人的鬢髮,穿進了小小的宅院裡。
擺在案上的書頁隨風而動,忽聽一聲脆響,掀開的書猛地闔上了,視線移進,隻見白色書封上赫然寫著三個漆黑大字:
南淮子。
長夜將至(1)
六月中旬,河東傳來喜報,新策試行終於落實了第一步。對此,以趙、宋等人為首的幾波人馬都鬆了一口氣,隻要拿下河東,局勢就算穩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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