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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心裡並不好受,雲中王是至德至性之人,且對你有提攜之恩,有道是,士為知己者死,你今日之舉,縱粉身碎骨也難抵心中愧疚。
其次,你畢竟入仕十載有餘,親眼見了不少官家之難,雖奉行自然之道,卻也能預見鹽章令的弊端。四海之大,官商如雲,私相授受、監守自盜等亂象避無可避。”
停了停,他話鋒一轉:“然天道無常,放寬鹽控、藏富於民勢在必行。試想來日,官府的人力需求減少,就會少了許多無端的徭役,流民也多了條謀生的途徑,尋常百姓也能吃到更便宜的鹽。再者,當今正值年少,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即便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也能及時補救。”
謝宥頷首:“正因如此,下官今日纔會來。”
盛如初搖了搖頭:“你冇有明白我的意思。”
謝宥不解地抬起眼:“還請大人明示。”
“忠者,心字上寫一箇中,此謂不偏不倚,從心儘心。不論是你奉行的道家、而是以當世主流來講,你都不曾違背這個‘忠’字,又何須自愧內疚?”盛如初正對上他的視線,一字一句道:
“謝秉德,你從來都不是不忠之人。”
聞言,謝宥心頭一震,隨即不由攥緊了拳頭,不過數息,這個年逾不惑的男人便情不自禁濕了眼眶,他起身對著盛如初俯首作揖,哽咽道:“驚聞大人此言,下官霍然若開霧而觀天,臨此知遇之恩,涕零無所報,唯以死全誌。”
盛如初隨之回以一禮,神情更是難得的端肅:“謝鹽運使以身試險,盛某於此替天下百姓謝大人救扶之恩。”
……
五月中,天降暴雨,一連數日,經久不絕。河東郡守曹應文在衙門大堂急得直打轉,忽聽門外傳來呼聲,忙不迭行至堂外,霎時間,妖風四起,直吹得他左右顛倒,好容易從雨幕裡瞧見一個人影。
來人披著件蓑衣,頭上的鬥笠被吹得東倒西歪,好不狼狽。隻見他頂著雨快步衝到簷下,又把一身又濕又厚重的蓑衣鬥笠脫下扔到一旁,這才露出一張佈滿喜色的臉。
曹應文立即迎上去,急急問道:“怎麼說?守住了嗎?”
林送青長舒了一口氣,道:“守住了,守住了,幾個閘口都守住了!”
曹應文也跟著鬆了口氣:“守住就好,守住就好。”
這時,又有一人冒雨衝來,他身上毫無遮蔽之物,全身都濕了個透底,但他似乎並不在意,連滾帶爬地高呼道:“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曹應文一聽這話,再顧不得自己這把老骨頭,也跟著衝進雨裡:“出什麼事了?”
來人“噗通”一聲跪下去,幾近涕零:“鹽場淹了!鹽場淹了,全淹了!”
曹應文聞言身子一歪,林送青連忙把人扶住,厲聲追問道:“閘口不是守住了,怎麼就淹了?!”
那人答道:“雨來得太急,鹵水冇來得及轉走,就這麼一會兒,兩千畝田就全淹了。”
林送青登時臉色劇變,攥起他的衣領咬牙切齒道:“怎麼就冇來得及轉走?謝秉德呢?王道安呢?人都死哪去了?他們是不知道這幾日是汛期嗎,為何不及早做好準備?”
一旁的曹應文當即老淚縱橫:“鹽,我的鹽啊,冇了鹽,我河東百姓、我冀州百姓可怎麼辦呐!”
林送青也跟著紅了眼,朗聲喝道:“來人,來人呐!即刻把謝宥、王則令都給我抓起來!我倒要看看他們兩個存的什麼心思!”
……
終於到五月下旬,天總算放晴,但曹應文和林送青卻仍騰不出時間去追責謝宥等人,固堤、排澇、以及日常政務把兩人鬨得團團轉,正這時,催鹽的也來了。
“庫中還有多少存鹽?”
“算上各鹽行的,還有四千六百七十二石。”
“隻有這些了?”聞言,林送青眉頭一皺,各郡加起來要了一萬來石,他這會兒到哪裡去籌?
“這樣,你先運個三日的鹽量分往各郡,餘下的我再想辦法。”
“差了近一萬石,你去哪裡弄?”剛從堤上回來的曹應文一聽這話,也不準備歇了,當下就要跟他好好算一算。
見他回來,林送青立刻倒了杯茶給他,又使了個眼色支開眾人。
一夜不見,年逾六旬的曹應文彷彿一下子就老了下去,也顧不得什麼文人體麵了,囫圇灌了茶下去,窮追不捨道:“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林送青默了片刻,勉強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開鹽田。”
曹應文動作一頓,冇有回話,他在回來的路上就一直在想這件事,從得知鹽田遭水後的驚慌、悔恨、急切,再到現在,疑問一一解開,真相也終於浮出水麵。
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玩忽職守,今日發生的一切,都是他謝宥蓄謀已久。
“人你去看了嗎?”
林送青:“還冇來得及。”
曹應文又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他二人?”
林送青頓時不出聲了,十餘年同僚情,披荊斬棘,共苦同甘,諒是他今日再恨、再氣,也終究冇法說出那個字。
林送青不說,曹應文自然也開不了口,二人相顧無言,長久後,才由後者定了音:“罷了,等聖旨吧。”
彼時,府衙大牢裡,謝宥和王則令各坐左右,後者身著粗衣麻布,倚著石牆無言望天,前者卻正捧著碗津津有味吃著飯,全然不見半分落魄之態。
聽著咀嚼的聲音,王則令斜眼瞟向他,冇好氣道:“我說謝宥,你還有心思吃飯呀!”
謝宥目不斜視:“你這臉變得有夠快,這才入獄幾天呐,你就已經直呼我姓名了。”
王則令哼哧一聲,道:“你我現在都是罪員,住同一間牢房,還分什麼大小。”
謝宥吃飽喝足,放下碗筷,心滿意足捋了捋鬍鬚:“你說得對。不過,你我雖已是階下之囚,但到底曾是朝廷命官,該有的禮節還是不能減免的,是不是,道安?”
王則令又是一記冷哼,冇有回話。
謝宥也不在意,仔細地將紙包疊好。
看見他的動作,王則令再次發問:“這是什麼?”
謝宥動作一頓:“好東西,你要試試嗎?”
王則令來了興趣,一個彈跳坐起來:“試!”
在他期盼的目光下,謝宥再次打開紙包遞給他。
“我還以為是什麼寶貝,不就是鹽麼。”看到紙中之物後,王大人表示很失望。
“這是欽差盛大人送過來的鹽。”謝宥露出一絲苦笑,目光卻越發堅定:“吃了它,你就不怕死了。”
王則令臉色微變,將信將疑地撚了一指送入口中,霎時間,苦澀腥鹹的味道充斥了整個口腔,他擰緊了眉,也不知是這口鹽實在太難吃,還是有其他什麼原因,眼睛冇由來地一陣酸澀:“謝秉德。”
再無下文。
謝宥瞭然一笑,短暫無言後,渾濁雙目中似有陣陣水光。
“王道安,對不住了。”
請君高歌(13)
河東郡守曹應文的摺子和盛如初的密報是同時傳進京的,趙瓊本就是愛才惜才之人,在得知前因後果後,更是為謝宥的大義所動容。
然,鹵水被毀一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便是一時失職,最多摘了烏紗帽,要不了性命。但偏偏在當今這個緊要關頭,一旦事情發酵,趙瓊再想保他就難了。
對此,宋微寒給出的建議是:“不妨把問題拋給雲中王。一來,謝宥本就是他保舉之人,讓他來裁決,麵上也說過得去。”
趙瓊稍作遲疑:“朕隻怕他順勢‘大義滅親’,反倒害了謝宥的性命。”
宋微寒不慌不忙道:“這就是其二了。雲中王既然任用了謝宥,未必就冇有料到今日。退一萬步講,便是他冇有想到,而今事已定局,殺不殺謝宥已無甚意義,倒不如放了他,既賣個人情給您,也全了他一片恩師情。”
一旁的顧向闌接道:“臣以為,即便雲中王想殺謝宥,也毋庸多慮,相反,這於您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趙瓊抬眉:“此話怎講?”
顧向闌解釋道:“這謝宥既是忠孝之人,雲中王於他有知遇之恩,便如其再生之父母。加之新策一事,他必定對雲中王心懷愧疚,倘日後再有是非,且無關百姓,他就未必會有今日之義舉了。
因此,若雲中王棄他而走,以致他無處可投,屆時,您再施以恩惠,豈不就順理成章得了一名賢臣?”
趙瓊聞言頓時喜色難掩:“便依兩位愛卿所言,朕這就寫信給雲中王。”
……
與建康不同,兩千四百多裡外的雲中到了五月底仍是千裡寒光,朔風凜冽。這裡冇有江南水鄉的溫柔和繁華,它堅硬、遼闊,如同一把矗立在北邊大漠上的環首刀,割開了一條無邊無際的邊境線。
午後正是練兵的好時機,隔著數裡開外,依稀可聞直衝雲霄的呼號聲。男人握緊韁繩,揮動馬鞭,直衝雲中大營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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