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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走到正堂底下,他纔在這座院子裡察覺出一絲道生居住的跡象——頭頂是一塊鬆木匾,上寫四個工工整整的大字:聖人無心;屋內正掛一副老君騎牛的畫像,再無其他。
周采英對謝昌道:“去,讀書去。”
謝昌先給盛如初倒了一杯水,才把桌上的兩本冊子收好進了內堂。
盛如初收回視線,便見謝周采英已經坐下了:“不知大人要講什麼?儘快說吧,天要黑了,老身還得收拾收拾給孫子做飯。”
“既然老夫人明言,晚輩便直說了。”盛如初站在堂下,恭恭敬敬道:“晚輩聽聞謝秉德深諳道法,便想以貴派之說論一論新政,還請您替晚輩轉告。”
周采英不動如山。
盛如初也不在意,洋洋灑灑道:“聖人曾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是以道生萬物,萬物濟道,人生天地之間,為萬物之一,理應遵循道法,為無為,事無事,此謂‘知常’。
私以為,無為並非寂然無為,而是不妄為,官人者力求順道而為,不道而不為,此謂‘道常無為而無不為’。”
話音剛落,四下猛不迭一靜。
謝周采英抬起眼,終於慢條斯理地開了口:“不知大人口中的‘順道’是為何意?‘不道’又是何意?”
盛如初不卑不亢道:“治國安邦,如烹小鮮。烹小鮮,攪之則爛;治大國,妄動則亂民。
民治時,無為是順道,多為是不道。然,值此動盪之秋,漠然不為則為怠,此乃不道,循理而舉事,順天時、隨地性,此乃順道。”
此話一出,蟬鳴止,風煙停,天地俱靜,內堂裡的朗誦之聲頓了又頓。
好半晌後,周采英才從嘴縫裡擠出一句:“《南淮子》屬雜學,算不得道。”
盛如初提眉反問:“《南淮子》容括百家,集諸子之道,怎麼就算不得‘道’了?”
堂內徹底鴉雀無聲了。不多時,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從布簾子後麵鑽了出來。
過了片刻,周采英才冷哼道:“諸子之道?你這話說出去,就不怕那些讀孔聖人的儒士們、論律頌典的酷吏們把你罵得狗血淋頭?”
盛如初神色自若:“晚輩從不與庸人論長短。”
周采英似是被他氣笑了:“你莫要以為讀了幾本書,就膽敢自比聖人,妄論道法,故弄玄虛,以不知為自知。”
“晚輩從未自比聖人,晚輩隻知道,道在自然,也在人心。天道是道,人道也是道。”
一邊說著,盛如初指了指腳下的路:“這是道。”又指了指手裡的油紙包:“這也是道。”
周采英此時已經擰緊了眉,嘴上卻仍不甘心道:“我看這是你的升官之道吧?”
“是,也不是。”盛如初把紙包放到桌案上,隨後深深行了一禮:“晚輩的話已經說完了,告辭。”
說罷,便在一老一小的注目下翩然而去。
這時,躲在屋內的謝昌躡手躡腳走了出來:“祖母。”
見她不回話,謝昌又說了句:“這位大人的話和阿爹經常說的好像啊。”
周采英看了眼桌上的油紙包,又看向謝昌:“那昌兒認為阿爹說的可對呀?”
謝昌攥緊了手裡的書,念道:“書上說,治國有常,而利民為本;政教有經,而令行為上。苟利於民,不必法古;苟周於事,不必循舊。
昌兒認為,阿爹說得冇錯。”
周采英拍了拍他的肩,凝重道:“快,快去把你爹叫回來。”
“誒!”謝昌趕緊把書放回案上,一路小跑著竄了出去。
不多時,一個身著官服的中年男人抱著謝昌匆匆跑進門來。
來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光景,皮膚略黑,兩頰乾癟,唇上長著一排細密的鬍髭,唇下則蓄有一指長的糶須,行走間步履生風,頗有些道人的氣派。
見兒子回來,周采英指了指桌案上的油紙包:“上頭的大人來過了,這是他讓娘轉交給你的東西。”
謝宥遲疑地打開紙包,一團白色晶狀物映入眼簾,他先是湊近聞了聞,隨後小心翼翼挖了一塊送入口中,腥澀的苦味瞬間遍佈整個口腔,他顫抖地放下手,開口已幾近哽咽:“鹽,娘,是鹽。”
周采英認命地合上眼:“去吧,去吧,你要做什麼,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吧。”
……
謝宥懷著忐忑的心情趕到郡守衙門,卻被告知欽差去了安邑,一咬牙趕緊讓人備了馬匹追過去。一直追到夕陽西下,總算追上了在驛站落腳的盛如初一行,匆匆報上來意後,在官兵的引領下,他終於見到了傳聞裡的欽差。
早知這位盛大人年少氣盛,不想其人竟比意想中還要年輕如此之多,但謝宥卻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垂首弓腰行禮:“下官河東鹽運使謝宥,見過欽差。”
盛如初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到來:“此地並無外人,謝鹽運使無需如此多禮。”說罷,一個眼神下去,屋內就隻剩下初次見麵的兩人了。
謝宥趕了一路,早間的熱血沸騰此刻已經冷了泰半,此刻對上盛如初,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盛大人,下官來此是……”
都說三年一代溝,兩人都要隔上五六條溝去了,但這絲毫難不倒盛如初,隻見他指向一旁的桌案,語氣熟稔得就像是多年不見的故交:“謝大人你好口福啊,正巧趕上用膳的時辰,來,坐下,有什麼事咱們邊吃邊聊。”
謝宥怔了怔,也不再客氣:“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推杯換盞吃了約有半柱香的時間,從酒到茶,從建康到河東的風俗,無所不談,倒是那個本該成為正題的“新政”被擱置在一邊了。
又是一杯下肚,盛如初哈了一口氣,大大方方道:“適才和令堂聊了道法,心中感觸萬千,謝兄,你是個修道的半仙,論道我是不能在你麵前班門弄斧了,不知你可曾讀過儒家的書?”
謝宥筷子一頓,道:“略知一二,登不上什麼大雅之堂。”
盛如初卻好像得了什麼趣兒似的,一個勁揪著他問:“難得有你不通的東西,這我可就要好好扳回一局了。謝兄,不知你如何看待儒家的‘道’?”
謝宥沉吟少頃,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盛如初長眉一挑,漆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恕字談不上,咱們今天就來論論這個‘忠’字,如何?”
謝宥眉頭微蹙,心想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來意,又何必勞師動眾多此一舉?
盛如初仍是一臉的興味:“論不論?”
謝宥沉默數息,一時摸不準他打的什麼主意,然心知避無可避,咬牙道:“論。”
請君高歌(12)
盛如初清了清嗓子,一改適才老油條式的做派,正色道:“提及‘忠’,就不能不談‘孝’,你們道家有句話是這樣說的,忠孝之家,慶雲常繞,吉神遠照。
謝兄你是個重孝的人,我大乾又是以孝治天下,當今的皇上就是四海兆民的君父,你出任河東鹽運使,上事於君,下事於社稷,事必躬親,儘心儘責,便是一等一的忠孝之人。”
對於他的褒揚,謝宥並不領情:“你此言差矣,我儘心儘責,忠的是君,卻也不是君。我所奉之君,是為天地大義之君,而非一家之名姓。此謂觀天之道,執天之行。”
盛如初知道他這是在告訴自己,他謝宥不信儒家那套,卻偏要曲解他話裡的意思:“依謝兄之見,當今可是天地大義之君?”
謝宥眉毛一抖,未料想他突然發難,但也從容接下:“若不是,盛大人今日也就見不著謝某了。”
盛如初點了點頭,學著他的話術附和道:“可不麼,若他不是,謝兄今日也見不著盛某了。”
謝宥眼中閃過驚異。
盛如初緊跟著問道:“不知謝兄如何看待儒家的‘忠’?”
謝宥不假思索道:“君為臣綱。”
盛如初又是一點頭:“你說的對,卻也不對。”
謝宥蹙眉:“此話怎講?”
盛如初放下筷子,不答反問:“至聖有言,‘天地之性,人為貴。’何謂人?”
謝宥道:“載道之器,演道之體。”
盛如初再問:“何謂道?”
謝宥答:“天地大義。”
盛如初窮追不捨:“何謂天地大義?”
謝宥不說話了。
盛如初自答道:“是人。荀卿有言,‘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人乃天地之心,人道即天道,這是儒家的說法。”
謝宥仍冇有吭聲,便聽盛如初繼續追問道:“《天論》寫,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荀子》寫,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如此種種,你還依舊認為儒家的忠是‘君為臣綱’嗎?”
謝宥虛虛握了握手,忽而放下筷子,側身向他行禮:“不知大人究竟想說什麼?還請明示。”
盛如初也不遮掩,直截了當道:“我知你今日來此,是抱了必死的決心。當然,我也明白你此番赴死,是為黎民蒼生,而非一家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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