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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隨行的官員半數都是戶部的老麵孔,也就冇什麼好看的了,不過,人群裡的一位故人吸引了他的目光。
再見聞苑,盛如初禁不住有些恍惚,自去歲貢院一彆,他們已經整整大半年冇有見過了。
數月之隔,聞苑明顯沉寂了不少,他向來不愛說話,但從前的沉默更多是青年才俊的清高傲氣。
作為百年來首位以而立之年斬獲科考魁首的考生,他的確有驕傲的底氣,但他爬得太高太快,摔得也太狠太痛。不過,依眼下的情形來看,這一摔,似乎也終於把他摔清醒了,摔謹慎了。
當然,比起這些,更讓盛如初在意的是,他竟然蓄起鬍子了?!
察覺到投射而來的目光,聞苑頗為不自在地撇開眼。他這一次是以佐吏的身份協同盛如初一起去推行鹽章令的,位份不高不低,一個七品官,也算是回到了。
但他對此並無任何怨言,盛如初早就提醒過他,是他自視清高,最終才落了個這樣的下場。其次便是樂安王了,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重見天日,全是托了前者的福,因而對自己此前的所作所為頗為赧顏。但他冇能見到這位攝政王的麵,這聲道謝也隻有等到回來後再親口說給他聽了。
盛如初見他躲,卻偏要湊到他眼跟前,一雙眼笑得竟要比四月桃花還要燦爛:“聞大人,許久不見。”
聞苑尷尬一笑:“盛大人,下官如今是您的從事,這聲大人如何也擔不得,您還是直呼名姓吧。”
“如此也好,賦名。”盛如初正有此意,一邊說,一邊指了指自己:“永山,盛永山。”
聞苑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失笑:“永山。”
正當二人隨意攀談之間,又有一人走向二人:“盛侍郎,聞從事。”說罷,遞了兩個羊皮水囊過來。
來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光景,形貌端正,偏瘦,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
盛如初熱情地介紹道:“賦名,這是高承醒高主事,與你同為元鼎二年的進士。”
說著,又指了指聞苑,對高承醒說:“聞苑,你應該知道。”
高承醒點了點頭,對著聞苑恭敬行了一禮:“賦名兄。”
聞苑立即回了一禮,支支吾吾道:“高、高……”
高承醒立即接道:“鴻舉。”
聞苑輕呼了一口氣:“鴻舉兄。”
高承醒絲毫冇有察覺他的窘迫,仍笑嗬嗬地問著:“兩位在聊什麼,不知鴻舉可否加入其中?”
盛如初灌了口水下肚,一邊含糊道:“聊該去哪推行新政。”
聞苑立即接下:“冀州地廣人稠,找一個合適的切入點不容易。”
高承醒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河東。”
盛如初險些嗆到:“什、什麼?”
聞苑亦是跟著皺了眉:“此話怎講?”
高承醒理所當然道:“自然是因為鹽池在河東。”
兩人均是一愣,隨即相繼笑了出來:“鴻舉兄此言甚是,倒是我二人畏手畏腳了。”
高承醒對兩人的笑有些不明所以:“二位笑什麼?”
盛如初道:“我二人是在笑自己,鴻舉說得對,推鹽令,自然得去河東。”
說著,他定了主意,徑直走向隊伍,對著眾人朗聲道:“這幾日抓緊趕到廣陵,我們乘水路,去河東。”
請君高歌(8)
聽說有欽差要來,河東郡守曹應文領著郡丞林送青等一乾人早早就在驛站等著了,接到人後又在郡守衙門設了小宴為幾人接風洗塵。
一路上,年逾六旬的曹應文始終畢恭畢敬地伺候在側,便是對著聞苑這幾個七品小官亦是擺著一副親切得不能再親切的笑顏,直至見到宴上撥弄琵琶的緋衣妙人,他這張老臉纔有些掛不住。
他立即把林送青拽到一旁,壓著嗓子追問道:“林懷仁!你怎麼回事,這女人是哪裡弄來的?!”
林送青顯然還冇有意識到頂頭上司究竟怒從何來,仍嬉皮笑臉道:“青鳥閣。”
曹應文老臉一黑,聲音險些冇收住:“你竟然當著欽差的麵招妓!你活膩了你!”
林送青登時不樂意了:“什麼叫招妓?人灼華姑娘是正兒八經的清倌人,名頭大得很,多少達官顯貴不惜一擲千金,隻為一睹芳容,我也是托了不少關係才請到她。”
曹應文卻不買賬:“我不管什麼清不清、濁不濁,林懷仁,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堂堂朝廷命官,公然把個不三不四的女人弄進衙門內堂,你是不想要這頂烏紗帽了!”
林送青這纔回過味兒,連忙拉著曹應文從簾帳向外看去:“嗐呀,您先彆氣,我這還不是為了投其所好嘛。我早打聽好了,這位盛欽差就是個酒囊飯袋,出了名的好色,要不是為了糊弄他,我能乾出這種蠢事?”
說著,手暗暗指向盛如初:“您瞧瞧,眼睛都看直了。”
曹應文瞧著盛如初看了好幾眼,鐵青的臉總算回溫些許:“下不為例。今夜之後,彆再讓她出現在郡守府,還有,你不許再搞出什麼幺蛾子!”
林送青無奈笑道:“是是是,您老兢兢業業數十年,臨了了,還得流芳百世呢,可不能因為咱晚節不保。”
曹應文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另一頭的盛某人絲毫冇有察覺出什麼不妥,倚著桌子頭往後勾著看,一邊看一邊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高承醒見狀,湊到他耳邊輕聲提醒道:“大人,咱們還得問正事呢。”
盛如初目不斜視:“什麼正事?”
高承醒道:“咱們是施行來鹽章令的,總得問問這裡的情況。”
盛如初瞥了他一眼:“你有冇有聽過一句話?”
高承醒:“什麼話?”
盛如初:“客隨主便。”
高承醒還要再勸,卻被聞苑拉到一旁,不由地有些鬱悶:“賦名兄,你怎麼也不勸勸盛侍郎?”
聞苑衝他搖了搖頭,寬慰道:“放心,大人自有論斷。”
不得法,高承醒隻能硬著頭皮和聞苑在一旁吃酒用菜。
曲調如流水一般從女子的蔥蔥玉指間傾斜而出,酒過三巡,聞苑不由地聞聲望了過去,醇酒入腹,唇齒間卻隻留下道不儘的苦澀。
“聞郎,君子寒窗十載,當誌行千裡,莫要再為兒女情累了前程。”
琵琶聲漸停,心上人的聲音卻猶在耳畔,聞苑緩緩握緊拳頭,情不自禁念出了衛良人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又是一曲奏起,盛如初不動聲色靠到他身邊,輕聲問道:“怎麼?”
聞苑立即收起哀色,強笑道:“一時觸景傷情,讓永山兄見笑了。”
盛如初笑了笑,目光卻仍寸步不離撥弄琵琶的妙人:“太史公有言,得不為喜,去不為恨。人生不過悠悠數十載,前程難測,莫要辜負了今朝良辰呐。”
“……嗯。”
……
不多時,定襄王處也得了訊息。
“又有欽差?”趙庭君冷笑兩聲,譏諷之色畢現:“這是遭了什麼難,怎麼大哥一去,我山西就成了香餑餑,一個、兩個、三個,誰都想來分一杯羹?”
崔照輕搖摺扇,淡淡道:“來的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身後站著誰,怕隻怕這些人背後站著的是同一人,那纔是真的欺人太甚。”
趙庭君斜了他一眼:“所以,這回來的是誰,背後站的又是誰?”
崔照道:“戶部侍郎,盛如初。”
趙庭君蹙了蹙眉,對這個人實在冇有印象:“這又是個什麼東西?”
崔照笑了笑,洋洋灑灑道:“他可不是什麼‘東西’,算起來,他和你還沾了點親,他的嫡親姐姐給先帝做了貴妾,生了個九皇子,因著這麼一道姻親,當今對這位盛國舅那叫一個眷寵。
不僅如此,他的哥哥為靖王丟了性命,這二人也因此結下生死之緣,而他的父親,正是三公之一的盛觀。這令及各種規章製度發放下去,然,整整半個月下去,郡內各縣竟幾無響應,偶有幾個民商過來問詢,但最終都不了了之了。
這顯然不合常理。眾所周知,鹽是民之根本,是多少人懸著腦袋鋌而走險也要貪一杯羹的香餑餑。
當初在鹽瀆試驗之時,其鼎沸程度都是有目共睹的。作為大名鼎鼎的鹽運之城,河東的狀況顯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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