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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瓊也正了色:“你的意思是,分而食之?”
宋微寒頷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您一道聖諭下去,便是有人身懷異心,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冇有本事承受眾怒。”
趙瓊沉吟片刻,道:“話雖如此,但也得先找一個能和朕這兩位叔叔抗衡的人,否則出師未捷,派下去的官員恐怕就先一步被他們架空了。”
聞言,宋微寒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應承下來:“臣托大,願擔下冀北之地,為君分憂。”
趙瓊等的就是這句話:“好!既然樂安王有意,新政之事就全權交由你籌備施行了。”
“臣、定不負聖望。”
宋、趙二人離開後,趙瓊還枯坐在寶椅上,手裡拿著摺子,視線卻遠遠地落在前頭的空地上。
長久後,他收回目光,對著空氣道出一聲:“你想問什麼?”
周遭微妙地靜了一靜,下一刻,一個人影在他座後右側的破陣圖屏風下印了出來:“臣鬥膽,您當真要將冀北全部職權交給樂安王?”
趙瓊麵色不改:“不交給他又能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話說得好聽,但誰人不知他宋羲和纔是冀北的王,缺的不過是麵上的說法罷了。”
那人影又道:“但,樂安王方失了關中的兵權,他一定會趁此機會大舉搜刮山西。”
趙瓊笑了聲,卻是難辨喜怒:“不過是推行新政罷了,他還能把朕那兩位叔叔的兵搶過來?如若他當真有那個膽量和實力,這皇位讓給他,倒也不枉。”
“皇上!”聽他滿口胡言,那人影不由驚呼一聲:“這話…可不興說呐……”
“朕就這麼一說,慌什麼?咱們樂安王素來剛正不阿,怎會行下如此不道之舉呢?”說著,趙瓊話鋒一轉,又好似隻是自言自語:
“但不論他能否成功施行新政,今次之後,朕都容不下他了,最好,最好是打個兩敗俱傷,朕也好給朕的哥哥尋一條生路。”
彼時,趙璟和宋微寒正並行走在宮道上,走著走著,宋微寒突然開口:“適才你倒是積極。”
趙璟理所當然道:“我若不積極,你能這麼順理成章拿到職權?”
“順理成章…麼?”宋微寒輕歎一聲,沉默數息後,再問道:“我聽說長安大捷,用不了多久,那雲懷青也該班師回朝了,屆時,這兵權又該回落到誰手上?”
趙璟不慌不忙道:“該是誰的,就會是誰的。”
宋微寒瞥了他一眼,冇有應聲。
“彆急嘛,有我在,你怕什麼?”趙璟走近他,笑著追問:“眼下還是以新政為重,你打算派誰去打頭陣?”
宋微寒腳步一停,趙璟見狀也跟著慢下腳步,隻見適才還沉著臉的青年兀地提眉一笑,直笑得他心頭突突直跳。
“戶部的事,自然得交給戶部的人來辦。”
請君高歌(7)
“若你不願去,我可以想辦法替你攔下來。”
下派的文書甫一批下來,盛如初便抱著一把古琴、以求教為由堂而皇之住進了丞相府,短短兩日的相處裡,兩人默契地對此事隻字不提。
然,眼見著天已亮了泰半,隨行的馬車估摸也要出發了,顧向闌終究還是忍不住打斷了在一旁調音的盛如初。
盛如初手指一頓,眼裡的震驚絲毫不掩,語氣也誇張得不行:“相爺這是要徇私嗎?”
顧向闌被他問得發窘,但也隻得硬著頭皮答下去:“朝中能用的不止你一個,況且,我怕你去了北邊,萬一有什麼事,山高水長的,也冇個照應。”
“有你這句話,我不論到哪兒,都不會是孤身一人。”說罷,盛如初繼續調音去了,隨著一陣錯亂的琴鳴,他將古琴推向顧向闌。
顧向闌疑惑地看過去,隻聽他說:“此去路遠,山長水闊,冇個一年半載,你我怕是再難相見,臨此分彆之際,不知下官可否有幸一睹相爺撫琴的風采。”
顧向闌心中微動,緩聲應下:“好。”
隻此一字,再無他話。
兩人都沉默著,隻有琴音如流水般從男人指尖接連不斷地滾出來,盛如初定定地看著他的臉,似乎是認真聽琴,又好像隻是想跟著這調子把他的眉眼一一記在心裡。
顧向闌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裡的琴絃,卻依然能察覺到他如火一般熾熱的目光,綿密地、鋪天蓋地地向自己撲來。
他其實並不喜琴,之所以學,是為了混出門路來,說白了就是附庸風雅,之於從前的他,不論做什麼,都隻是為了附會迎合。
他冇有縱情所欲的底氣,便是到了今日,幾乎無人能再讓他做陪襯了,他也依然冇能喜歡上這把君子之器。
但盛如初想聽,他也隻當是博君一笑了,隻是,在青年盛烈的目光下,他忽然愛上了這把琴,就像愛它的主人那樣。
一念之間,四麵的梁柱相繼轟塌,晨間的曦光穿過窗欞照了進來,緊跟著,他來到一片白茫茫的空地上,頭頂天穹,衣隨風動。
正值此刻,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喚,是滿月。
琴音還在繼續,他疑惑地探了探頭,又敲了敲門,正要再喚,卻猛地聽到一截撕裂的錚鳴,屋內徹底靜了下來。
盛如初撲在顧向闌身上,手像蛛絲一般緊緊纏著他,連聲音也如蟲蠅一般,絮絮地,又有些惱人:“景明,你可知,你適才就好比一隻求偶的綠孔雀,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顧向闌輕輕應了一聲,盛如初貼得太近,以致他視野受阻,看著唇,就看不見眼,看著眼,就看不見他的唇了。
他們就這麼安靜地相互凝望著。
門外再次傳來滿月的呼喚:“老爺,外頭來人了。”這一聲從門縫底下跑進來,又很快消散。
兩人仿若未聞,絲毫冇有要放開彼此的意思,盛如初暗暗想著,就把他們晾在那兒,誰也不能妨礙他盛二公子開葷,保不準今兒出了這道門,明日就得出家了。
但顧向闌並冇有下一步動作,除了看他,什麼也冇有做。
盛如初作勢就要起來,卻被他死死環著腰,剛撐起半條腿,就再動不得一分一毫了。他心中暗笑,麵上卻一派正經:“人都到門口了,你還抓著我作甚麼。”
顧向闌冇有吭聲。
盛如初眉頭一皺,也不矜持了:“你若想作甚麼,還不快抓緊點!”
顧向闌深深望著他,出口卻是:“你若不願去,我可以幫你攔下來。”
他總是如此,死活不肯在政事上鬆口,就算想做些什麼,也總愛找一個事非本心的理由。但偏偏盛如初在聽到他這句話後,竟冇由來濕了眼,隻一點,又迅速消失。
“此去山長水闊,卿卿要多保重。”
站在城樓底下,盛如初張開懷抱迎著風轉了兩圈,而後一手一個,把前來送行的沈、雲二人抱了滿懷:“如故,木深——”
隻此一聲喚,又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好半天下來,竟一滴雨冇見著。
盛如初一邊哭,手也冇閒著,硬生生將兩人整潔的衣衫揉得皺成一團,如此還不滿意,臉也要貼過去,雨露均沾地蹭著。
雲念歸又是鬱悶又是無奈,卻也隻得由著他。
沈瑞卻不甚在意,隻認真和他講著路上需要注意的事宜,末了,一手緊握住他的,四目相對,一切儘在不言中。
難分難捨地送走二人後,盛如初回身望向城牆,他眯了眯眼,總算勉強看見一個模糊的白影,他一錯不錯地朝著那兒望了半晌,隨後頭也不回地跟上了前頭的隊伍。
與此同時,立在牆頭上的趙璟也終於收回了目光。
趙瑟轉過眼:“來都來了,怎麼不去送一程?”
趙璟道:“等他回來再說吧。”
“也好,自古離彆多傷情,相見爭如不見。”趙瑟點了點頭,隨即唇角一勾,揶揄道:“不愧是樂安王,這水攪的,進則分功避禍,退則禍連三家,咱們本想拿他做擋箭牌,卻反被他拉下了水。”
趙璟瞥了他一眼,冇有應聲。
趙瑟好像覺得火燒得還不夠旺似的,仍自道:“不過,他今日的行事作風可與從前截然不同啊,是因為近墨者黑麼嗎?”
趙璟並未被他的挖苦刺中,語氣淡淡:“找人跟著他。”
趙瑟眼睛一亮:“跟著誰?”
趙璟橫了他一眼:“你認為還有誰?到了冀州,就讓人暗中保護好他,不論發生什麼,以他的性命為上,八月之前,不論進展到何種地步,帶他回來。”
“是。”趙瑟頗為失望了耷拉下肩膀,旋即又提起眉,火上澆油道:“你怕什麼?他可是欽差,這麼大的官,誰敢動他?”
趙璟再次望向遠處已經化為雲煙的虛影,輕聲喃喃:“他的根,畢竟在建康。”
……
三個時辰後,盛如初一行也已走到百裡開外了,坐了大半天的馬車,他屁股都要坐裂了,遂叫停隊伍,先休整個半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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