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念歸擠在人群裡,隻此一眼,便再無法挪開目光。
他就這樣一直看著他,一直看到他看向自己,他還傻乎乎地盯著他看。
他們隔著一條長長的廊道,長到好似天上的銀河那樣遙遠,但雲念歸可以確定,這個人在看自己。
相較先前的窺探,直視所帶來的衝擊遠比他想象得更猛烈,猛烈到他彷彿在那一刻失了心神。他才知道,藏在那雙漂亮眼睛裡的,不是落寞,不是孤寂,而是無邊無際的平和。
刹那之間,他驟然記起了先生昨日說過的那句話:
前緣何似?一見如故,實則失而複得。再冇有一個故事,會比這一眼更能印證這句話。
再後來,其實也隻是在不斷重複這一日罷了,從探索到在意,從在意到愛慕,再從愛慕到今日的兩情相融,他不斷被這個人驚豔,不斷重複愛上他。愛他並不銳利的鋒芒,愛他無微不至、卻又難以捕捉的溫柔。
不同於尋常武將,這個人的身上,有著無法用肉眼察覺的歸屬感,隻需一個對視,便比所有盔甲利刃都更能讓他安心。當然,比起依偎,他更想擁有他,霸占他,成為他心目中同樣重要的護身甲冑。
雲懷青聽得迷迷糊糊,一時難以描繪出他口中的溫柔與歸屬,究竟是怎樣的人,纔會讓強健而勇敢的兄長生出歸附之心?
“平安,平安!”女人的聲音傳來,他猛地抬起眼,絢爛的煙花在天際炸成一束火雨,他怔怔地眨了眨眼,這才恍然發覺已經到除夕了。
眼前的青年還站在原地,微微弓著腰,低垂的眸子裡一片沉寂,而他手裡,正捧著一隻鴉黑色的錦盒。
雲懷青在他的眼睛裡看見了一張無措的麵龐,他慌不擇路接下盒子,垂下臉囁嚅道:“多謝嫂…多謝……”
原來哥哥口中的那個人,是個男人。
他一定丟儘了臉。
但青年並未多說什麼,他輕輕拍了雲懷青的手臂,溫聲道:“冇事。”
雲懷青緊緊抱住盒子,一聲不吭地縮到角落,耳邊儘是他們熱絡的交談聲。
“來就來了,還帶什麼禮物。”嚴襄頗為尷尬地搓了搓手,狠狠瞪了一眼旁側的雲之鴻。
雲之鴻當即從懷裡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喜袋,顫巍巍遞到沈瑞眼前:“沈侯…沈賢侄,這、這是伯父的一點心意,您笑納,不、不不,你收好……”
沈瑞從容接過,笑道:“多謝伯父伯母。”
雲之鴻嚥了咽喉嚨,乾笑道:“你、你喜歡就好。你看,我這大老粗,不太會說話,木深,你帶如故去轉轉。”
嚴襄附聲道:“彆玩太晚了,過會兒還要用晚膳。”
雲念歸應聲上前,一手攥著沈瑞走到一邊,背過幾人長長鬆了一口氣:“呼……”
沈瑞捏了捏他的手腕,揶揄道:“你緊張什麼?”
雲念歸抿住唇角,似是做了長久的掙紮,才勉強露出一絲侷促的笑意:“我總覺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怕旁人看見會覬覦。”
沈瑞莞爾,複又握緊他的手,輕聲道:“現在可是我在占你們家的便宜。”
看他笑,雲念歸也跟著傻笑:“嗯…好,多占……”
雲懷青見他二人自行背身站在不遠處,這才小心翼翼把目光送了過去。
大哥並未詳細描繪這位“嫂嫂”的容貌,但適才那一眼,就讓他一下子記住了。
不僅僅是漂亮的眼睛,他整個人都很漂亮,這種漂亮不是用來欣賞的漂亮,而是攥取他人目光的漂亮,他找不到更好的詞來形容這種氣質,或許哥哥也找不到,纔會用這麼個不夠準確的詞來描述纏繞在他周身的那種光芒。
和大哥一樣,“嫂嫂”也擁有強健的體魄,挺拔的身姿,他還有如水一樣的眸子,春風一般的嗓音。如果說大哥是巍巍高山,那麼,這個人就是立於群山的峰林,他的鋒芒是鈍樸的,卻有直麵蒼穹的傲氣。
這一刻,他大抵理解了大哥口中的歸屬感——康定侯,定國大將軍的唯一繼承人,他生來或許就是讓人去依附、去相信的。
如此想後,他不禁動了打開錦盒的念頭,猶豫再三,還是禁不住好奇。他輕輕掀開盒子,一把小巧精緻的短刃頃刻奪去了他所有的目光。
這把短刀約有八寸長,雕工簡樸,但材質卻並不尋常,想來是得知他進了期門軍,給他防身用的。
他不由再次看向不遠處的兩人,卻意外對上青年投來的目光,依然是那副平和的神情,但他卻輕易從這平靜背後捕捉到了一絲揶揄。
他當即背過身,慘白的臉迅速浮起一片不尋常的紅潮。
他大抵和哥哥一樣,隻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人。
許是做賊心虛,這場晚宴在他眼裡也變得極其詭異,威嚴的父親、豪爽的母親、率直的兄長都在青年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拘謹。
他不敢再去看他,他知道,這個人在還冇有見到自己之前,就已經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誰當卿卿(9)
在這微妙的氛圍裡,各懷心思的幾人聚在桌邊嘟囔著也不知究竟聊了什麼,直至膳後,雲念歸奉母命送沈瑞回南國公府,雲家一眾才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雖說這碗年夜飯吃得不上不下,但雲念歸心裡總歸是高興的,帶著沈瑞見父母,這在從前做夢都夢不了幾次,如今奢望成真,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但他到底還是低估了人心的貪婪,看著緊緊闔住的沈家大門,聽著裡麵傳來的歡聲笑語,他多想…多想也能跟著心上人一起去見一見他的家人,以一個嶄新的身份。
片刻失神後,理智迴歸,他扯出一個笑容,對沈瑞道:“快進去吧,你娘也該等久了。”
沈瑞頷首應好,隨後向沈府大門走去,眼看即將踏上最後一階石階,他突然頓住腳步,既未轉身,也冇有再進一步。
雲念歸站在底下默不作聲地注視著他的背影,胸口卻禁不住怦怦直跳,他不由握緊了拳頭,強自按捺住呼之慾出的呼喚。
時間似乎停滯在此刻,兩人一前一後立在沈府門前,無形的壓力將他們籠在一處。
這一刻,他們或許才真正清醒地意識到兩人的私情究竟意味著什麼。
但很顯然,沈瑞遠比雲念歸更坦蕩。他並冇有後者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不帶雲念歸見沈家人,不是懼怕親人的失望,也並非有愧於長眠的父親。
他隻是認為,冇有必要。
他並不在意旁人的想法,也無需他們的祝福,隻是因為雲念歸想,他纔會答應隨他回去。
但他的家人就不必見了,他們不會施以對方想要的寬容和理解,他不想雲念歸去承受這些無關緊要的苦痛。
思緒到此,他轉身向下看去,雙臂展開。
僅是一息,那個侯在原地的男人便如離弦之箭,迅速上前擁住他。
沈瑞摸了摸他的鬢髮,輕聲道:“一起回演武營吧。”
雲念歸頓時睜大了眼,他連忙推開沈瑞,雙眉緊蹙,認真道:“你娘在等你回家。”
沈瑞麵色不變:“你在怕什麼?”
聞言,雲念歸心頭一緊,他少時便追逐在沈瑞身後,日日念著他能為自己鬆下緊繃的麵容,可今日等到了,他卻覺得無比恐懼。
他知道沈瑞有他無法觸及的過去,知道他作為先帝近臣,有自己永遠無法體會的使命,他想真正接近他,卻又迫於現實,不得不接受自身的無力。
但即便對那些隱秘一無所知,他也深切瞭解沈瑞的為人。
沈瑞一向最是清醒自覺,決不會無緣無故說出這種混賬話,這也意味著——回演武營是他權衡利弊才得出的結論。
雲念歸不禁再次回想起那雙平和的眼睛,心裡忽然冇由來地發堵。
為何會這樣?如故願意追隨靖王,願意侍奉肅帝,甚至願意接納他,這樣好的人,為何會對自己的至親如此疏離?
對上沈瑞眼中的疑惑,他強按住心裡的不安,重申道:“如故,你娘在等你回家。”
沈瑞彎了彎唇:“既如此,你就不該再對我露出這種眼神了。”
雲念歸茫然地眨了眨眼,立馬道:“好好好,我先走,我先走,你記得快些回去。”
說罷,便健步如飛,沿著原路折返了。
等到他的身形徹底融於夜色,沈瑞才放開喉嚨,朗聲道:“聽夠了?”
話音剛落,隻聽“吱呀”一聲,一個身著棗紅袍子的青年便從門後走出。
沈望摸了摸鼻子,撇開臉:“我、我還、還以為你…這一次又不回來了。”
“按理來說,確實應該如此。”停了停,沈瑞轉過身:“怎麼,又不怨我了?”
沈望一時哽住。
沈瑞不再多說,徑直越過他向裡走去。
見狀,沈望鬼使神差地抓住他的手腕,脫口道:“為什麼?”
沈瑞從容答道:“隻是因為我很喜歡他,而他恰巧也很喜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