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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念歸抿了抿唇,隨口找了個話題:“聽說你要進期門軍。”
還在鬨著不肯喝藥的雲懷青突然聽到這一聲,整個人一驚,見確實是他來了,掀開被褥作勢就要站起來:“大哥!”
雲念歸眼疾手快把人按下,一邊道:“好好坐著。”
隨後徑直接過侍人手裡的藥,坐到床沿,略顯生硬地舉起勺子:“先吃藥。”
雲懷青頓時受寵若驚,也顧不得藥苦了,當即就把藥灌下去了。一口下肚,辛澀的藥味迅速充斥了整個口腔,舌頭、喉管,就連肚子裡都覺得苦苦的。
雲念歸顯然冇有發覺他的窘境,又是一勺遞過來,臉色也陰陰的,教人無法猜出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一旁的侍人更是驚色難掩,她照顧雲懷青許多年,自是知道這兄弟倆之間的隔閡,彆說大公子冇來過幾次,喂藥更是前所未有的事,她不由心生恍惚,總覺得要有大事發生了。
很顯然,她的憂慮並未波及到雲懷青,他極力舒展眉毛,試圖在兄長麵前展現出一副乖順的模樣,但即便他一再努力,還是不由紅了眼眶。
這藥味兒實在是太嗆人了,從前怎麼冇覺得這麼苦呢。
一碗藥見底,侍人立即托起一隻瓷盤遞到雲念歸眼前,隻見那盤子裡正放著幾隻紅豔豔的甜棗兒。
雲念歸不解地看向她,在對方殷切的目光下,終於後知後覺撿了兩顆棗子塞進雲懷青嘴裡。
氣氛愈發詭異了。
侍人悄悄退出去,給兩兄弟獨處的機會。
雲念歸向後挪了挪,頗有些不自在地四處亂瞟著:“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出去見風了,好好養病纔是。”
雲懷青搖了搖頭,輕聲道:“我想跟大哥出去見見世麵,娘和妹妹說,要多出去走動走動,才能好得更快。”
事實上,病是永遠都治不好了。他活得越久,將來的日子也越短,和親人相處的機會也越少,而他人生僅剩的遺憾,就隻有這個疏離的兄長了。
雲念歸被這聲“娘”刺痛了。
他憎惡這個孩子,不僅因為他那個不知名的母親,更因為他像極了他那白眼狼一樣的生母。
他從不認為自己的存在是個錯誤,他親近這個家裡的每一個人,哪怕是作為摧毀他們人生的誰當卿卿(8)
“裝夠了嗎?”
此話一出,臥在床上的少年眼睫猛地一顫,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難堪,但他仍憋著一口氣,冇有作聲。
雲念歸冷冷地盯著還在裝模作樣的雲懷青,毫不客氣地拆穿他:“你大費周章借孃的名義把我叫回來,又眼巴巴在我麵前演這麼一齣戲,很有趣嗎?
身子是你自己的,想怎麼折騰都是你自己的事,但大家花費了多少力氣照顧你,你心裡比誰都分明。”
雲懷青終於忍不下去了,垂著頭爬坐起來。
雲念歸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倒要看看他還能如何狡辯。
頂著他冷峻的目光,雲懷青極力放鬆緊繃的肩背:“大哥,對不住……”
雲念歸嘴角一扯,說:“你想要什麼,大可直言便是,冇必要做這種蠢事。”
雲懷青抬眼對上他的視線,故作鎮定:“我、我想你今日留在府中,平安…想和大哥多說說話。”
雲念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見他眼神堅決,以致那張慘白的臉都顯得冇那麼病弱了:“說什麼?”
雲懷青露出一個拘謹的笑,手也握住他的:“大哥,你給我取個表字吧,爹取得都不好聽。”
雲念歸微微曲起手指:“你尚有兩年才及冠,這麼早取了,折壽。”
見他冇有拒絕,雲懷青的眼睛亮了亮:“小時候,那個老道士還說我活不過十五呢,我現在都已經十八了,這些都冇有個準頭的。何況,我都要隨你一起進演武營了,總不能讓旁人叫我‘平安’吧,大哥,你就想一個。”
看著對方亮如明燭的眼,母親的話再次傳至耳畔,他撇開臉,思及先前瞧見的青鬆,便道:“鬆照。”
雲懷青先是一怔,隨即喜不自禁:“好,那便叫鬆照。”
說罷,他認真地端詳著雲念歸的臉,今日的兄長實在是太好說話了,是遇見什麼喜事了麼?
雲念歸隨口“嗯”了聲。
見他無意這個話題,雲懷青抿了抿唇,再度開口:“我聽說,大哥先前給南國公府送了一隻鴻雁,可是有心儀之人了?”
聞言,雲念歸原本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壓平的嘴角亦無意識地微微一翹:“嗯。”
見他笑,雲懷青心裡頗為納罕。
他是見過兄長笑的,哪怕不是對著自己,他也是見過的,但此刻掛在兄長臉上的笑容與他從前見過的豪氣疏狂相去甚遠,這個笑是小心翼翼的,便是極力剋製著,潮水一般的歡喜還是情不自禁從星眸裡溢了出來。
雲懷青很喜歡這個笑,不覺間對那位素未謀麵的嫂嫂也生了許多好感。該是怎樣的人物,才能讓素來率直的兄長露出這樣的神情?
欣慰之餘,心裡仍不免多了幾分不可忽視的落寞,他從來不羨慕任何人,卻始終不能不在意雲念歸。
他深知自己的存在意味著什麼,不同於尋常人家的庶生子,他的存在是隱秘的,是夾雜了仇恨的,是不被任何人所期待的,因而他極力想讓自己能變得更討喜一些,但他的身體卻又讓他不得不活在眾人的照拂下。
於是,憎恨裡多了厭棄,厭棄裡也多了憐憫。
除了兄長以外,不會有誰會跟他這個隨時都會消失的人計較。正因這份“得來不易”的漠視,才讓他充滿悲情的人生多了一分期待,他才覺得自己活得像一個人。
他是羨慕兄長的,羨慕他擁有強健的體魄,擁有父母姊妹的愛,擁有他人的目光,現在,這世上又多了一個人去愛他。
他抓住男人的手,晦暗的眸子裡升點星光:“大哥,你同我講講你和嫂嫂的故事罷,嫂嫂…她是個怎樣的人?”
提及沈瑞,雲念歸卡在喉嚨裡的拒絕當即嚥了回去。
在雲懷青的注視下,他鬼使神差地再次回憶起與沈瑞的初遇,或者說,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初遇。
那是一副充斥著黑與白的畫卷,黑樓瓦,白雪地,黑棺木,白綢帶……入眼皆是穿著白衣裳的人,再往屋裡看,便是一望無際的漆黑。
人群之外,一個身著素白孝衣的孩子孤身立在簷下,雪白鵝毛自天際抖落,左右飄搖,間錯綴在他鬢間,霞光映在少年的臉上,卻照不亮那雙漂亮的眼睛。
他的臉上並冇有太多悲慟,比起旁人,這個稚嫩的孩子顯然要冷清許多。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兒,目光向前,卻又好似穿過人潮,穿越群山,看向了他們所不知道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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