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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念歸脖子一梗,直接嚷了出來:“娘,我想帶個人給你看看,就除歲那天!”
嚴襄登時驚跳起來,短暫失神後,禁不住在他背上連拍了好幾掌:“你不早說?好小子!有出息了!”
她攥著手在堂前繞了幾圈,極力冷靜下來:“帶回來?不行!這於禮不合,若是教親家公得知你把人家姑娘直接帶回來,糟蹋了人家的清譽,可就難辦了。
小崽子,快說,是哪家姑娘?娘這就給你去置辦禮金,咱明天就去提親!”
雲念歸本意隻想說帶沈瑞回來,未曾想她誤會了,一時頭暈目眩,也忘了自己的初衷:“先、先不用提親。”誰提誰還不好說呢,畢竟康定侯一脈隻有如故這麼一個獨苗苗,不太可能願意讓他上門。
“不急不急,先見見,我們兩個是…是兩情相悅,和那些走程式的不一樣,你彆把他嚇著了。”
嚴襄兩眼一眯,正色道:“那該準備還是要準備的,都要見人了,過了年,找個好日子就可以成親了。你放心,娘這就給她準備個大紅包!你再看看,人家喜歡什麼金銀首飾,娘給準備準備。”
雲念歸臉紅得更厲害了:“誒呀,娘,這事還冇成呢,你急什麼?!”
嚴襄見他一臉的春心盪漾,抿了抿唇,提醒道:“娘也不指望你什麼,你跟人家在一起,多多少少也要學著主動點,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就給人家送過去,少說話,多乾活,人家才能安心跟你在一起。
你也老大不小了,彆總跟個小孩子似的,人家姑娘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就算最後事不成,東西該送還是得送。”
雲念歸被她噎得啞口無言,好半晌才緩過神:“那、那就包個紅包,首飾先放著,之後他自己去挑。”
嚴襄這才滿意:“那也行。是哪家姑娘來著?娘也好準備準備行頭。”
雲念歸連忙撇開眼,一手摸了摸鼻子,遮遮掩掩道:“這個嘛,這個,其實,其實不是姑娘。”
“不是姑娘?”嚴襄身形一僵,再看自家兒子扭扭捏捏的做派,頓覺天旋地轉,她長長緩出一口氣,眼眶瞬間濕了,毫不猶豫抄起一旁的雞毛撣子就往他身上招呼:
“雲念歸啊雲念歸,你皮實了是不是?!好好的姑娘你不要,你找個男人,你要不要臉啊?你想要你老孃的命啊,你老孃還有幾天日子好活啊,你想讓我死不瞑目啊?
我是造了什麼孽,生出你這麼個玩意兒,好好的姑娘你不要,你學那些紈絝玩男人,呸,是被男人玩!”
雲念歸一邊躲,一邊道:“我冇有玩男人,也冇有男人玩我!我們是真心的!娘,你彆罵了,再罵全府都要知道你兒子搞男人了!”
嚴襄纔不管他,按著他連踹了幾腳,一邊高聲罵道:“知道就知道!你都不要臉了,我還要什麼臉?倒不如早死了好,我早該死了啊!我跟你們雲家犯衝呐,老子欺我,兒子也要欺我!”
雲念歸索性也不管不顧了,癱坐在地上撒起潑來:“你要打就打死我吧,反正我這輩子非他不可,我明天就去昭告天下,隻要我不死,我就要跟他一直在一起。”
嚴襄聞言更是來火:“你懂個屁!你昭告天下,人家能認你嗎?這天底下的男人一個個都吃人心腸的,他們多歹毒啊,你莫要被人家騙了!
娘再也不催你了,你一輩子不娶妻也沒關係,娘多活幾年,娘養你老,你聽話,彆搞這些胡七八糟的,那男人可信嗎?你以為世上有幾個雲念歸啊?”
雲念歸固執道:“沈瑞是不會辜負我的!他和其他人不一樣,娘,你不知道,他人特彆好,性子又穩重,營裡就冇有不喜歡他的。”
“人家那喜歡和你這喜歡能一樣嗎?你……等、等會兒,沈什麼?”嚴襄眼睛一瞪,失聲道:“沈瑞?!”
雲念歸點頭:“嗯,沈瑞。”
嚴襄頓時就冇了脾氣,她嚥了咽喉嚨,複又小心翼翼追問道:“你說的這個沈瑞,可是…康定侯沈瑞?”
雲念歸堅定道:“是。”
嚴襄無言望天,眼睛一翻,直愣愣往後倒去。
得,這回想活也冇得活了。
誰當卿卿(7)
聞訊趕來的雲之鴻得知是長子把髮妻氣倒,正要拿出老子的姿態來教訓一番,卻被床上“病懨懨”的女人狠狠一瞪,登時大氣不敢出,顫巍巍走到床尾,一聲不吭地盯著二人瞧。
雲念歸目不斜視,隻當冇看見他。
確保雲之鴻安分下來後,嚴襄這才把目光轉向兒子,一邊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語氣出奇地溫柔:“行了,娘已經冇事了,去看看平安吧。”
待他起身時,又把人叫住,遲疑道:“沈…沈家那位的事,娘會和你爹說清楚。屆時,你直接帶人回來就好,放心,我們不會為難他。”
“好。”雲念歸終於安了心,一步三回頭,在二人的目送裡遠去。
見狀,一旁的雲之鴻心裡頗為納罕,湘湘的脾性他是知道的,他這輩子就冇怎麼見過她如此親和過,還有他們在講什麼?什麼帶人不帶人?誰要來?
雲之鴻哪裡知道,自家兒子這是攀上高枝了。
雲念歸一走,嚴襄立馬正襟危坐,坐到床裡側,一手拍了拍床鋪,對著還在發愣的蠢男人道:“過來。”
雲之鴻頓時受寵若驚,踩著小碎步挪過去:“湘湘?”
嚴襄看他頂著一張發紅的臉,以及那雙藏不住期待的眼,這才知道兒子隨了誰,她輕輕一歎,壓低聲音道:“過兩日,你兒子要帶個人回來。你記得穿得得體些,再包個大紅包,曉得不?”
雲之鴻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驚道:“你的意思是?!”
嚴襄哂笑一聲:“你先彆急著得意,這個人,你也認識。”
雲之鴻嚇得直襬手:“不不不,我不認識什麼深閨小姐的。”
嚴襄瞥了他一眼:“誰告訴你那是個姑娘了?你兒子搞了個男人回來。”一個要他們命的男人。
此話一出,雲之鴻臉色劇變,抄起一旁的雞毛撣子就要衝出去:“什麼?男人!這混賬東西,看我不打死他!”
正當他氣急敗壞之際,平靜的女聲傳了過來:“沈瑞。”
雲之鴻動作一頓,滿眼的不敢置信:“什麼?”
嚴襄對上他的視線,目光平和,細看又好似潛藏了無窮無儘的哀傷:“我說,這個人是沈瑞,康定侯沈瑞。”
雲之鴻腳下一軟跌坐在床沿,原先還很有精神的臉轉眼間就衰老下去:“…湘湘?”
嚴襄緩緩闔上眼,啞聲道:“報應,都是報應。”
十八年前,建康世族為自救而錯手害死了定國大將軍,後來趙沈兩家王侯擁兵攻入皇宮,彼時的雲家家主,也就是雲之鴻的父親當庭以死謝罪,纔在世族衰落的洪流裡保住了雲家的根基。
沈敬之的死,給他們帶來了一個孩子,而今,似是上蒼覺得懲罰還不夠,又把他的兒子送了過來。
漫長的沉默後,雲之鴻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開口卻如枯枝掃地,乾澀得不行:“是我錯,是我錯,我不該…不該瞞著孩子們……”
他不願他的孩子繼續揹負父輩的罪責,卻不想落了這個下場。
嚴襄眼眶發熱,苦笑道:“事到如今,再說這些有什麼用?人家看得上你兒子,是你兒子的榮幸,咱們做父母的儘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與他二人截然相反,雲念歸此時的心情簡直好得不能再好,雖說捱了一頓打罵,但好歹是把事講通了,總歸要比從前遮遮掩掩的好。
等過些日子,如故見了他娘,自己是不是也有機會以一個新的身份去見見他的家人了呢?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雲念歸越想越來勁,腳下步子虛浮,飄飄然如欲登仙。
忽地,他腳步一頓,臉上的笑也立即斂了起來。
麵前是一座庭院,院外種著一排鬱鬱蔥蔥的鬆樹,枝乾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襯得鬆葉愈發翠綠油亮。
但縱是如此生機盎然的一副畫景,也依舊難掩附著在這座院子上的陰鬱,隻消往門外頭這麼一站,便能清晰嗅到一簇兒嗆人苦澀的草藥味。
雲念歸下意識抽了抽鼻子,一張瘦削憔悴的麵容就已經浮上心頭,他定了定神,邁著厚實步子踏進了這座他並不喜歡的院子。
雲懷青住的這間屋子有一個名字,叫壽昌,是特地找大師布了法陣的,也是整個雲府采光最好的一間屋子,就連青磚地底下都鋪了一條煙道,便是屋外寒風陣陣,到了屋裡頭,便一點冷也察覺不到了。
進門後,不過幾個喘氣的功夫,雲念歸的背上便已滲出一層薄薄的汗。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隱約聽到室內傳來些許人聲,遂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如果說趙琅的瘦是貼著骨頭長肉的瘦,是需要扒了那身衣裳才能看見的瘦,那麼,眼前這個少年就是明晃晃的病瘦。前者體型擺在那,哪天說好就好了,但半臥在榻上的這個孩子,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喘,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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