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一通褒揚後,他湊到趙璟身邊,眼巴巴道:“我還聽說了,你能順利出獄,他也出了不少力。而且,你家那位似乎也很欣賞他。”
趙璟徑直拿過那封信,語氣平平:“永山給你什麼好處了,這麼幫著顧景明說話?”
趙瑟訕笑道:“什麼好處不好處?我這不是看人家顧相爺給你做了多少年的走狗,如今不需依傍你了,還能記得你的‘恩情’,這若是換了旁人,可不得把你這個‘舊主’往死裡整。”
“再好的狗,如今也另侍他主了。”看著紙上規整的字跡,趙璟緩緩斂下眼,微抿的唇泄出一絲笑意:“不對,他從來都不是誰的狗。”
不否認,顧向闌當年的確是借了他的風才得以上位,但能令先帝認可就全是他自己的本事了。天家的棋子可不是誰都能、誰都敢做的,而且,這顆棋子至今還活躍在棋盤上。
趙瑟聞言嘿嘿一笑,趁熱打鐵道:“可不是嘛,畢竟他可是除瞭如故、宋羲和以外,你最‘相信’的人了。”
趙璟無奈莞爾,把紙疊好收進懷中。
看他笑了,趙瑟笑得更歡:“誒,顧景明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人生苦短啊……”一聲歎後,他起身向外走去:“這些東西你處理一下,我還有要事,就不同你一道用膳了。”
趙瑟高聲應道:“什麼要事,我看你是上趕著負荊請罪去了。”
待人走遠了,他才收起臉上的笑,自語道:“璟哥啊璟哥,你總說自己寡情少義,但終究還是陷入了兩難之境。隻希望這個宋羲和能做到大伯母的十分之一,否則你二人難免會步了大伯與大伯母的後塵。”
說罷,他回身望向鋪了一地的賀禮,神色難辨。至於十三,大伯為你準備的最後一步棋,就看你夠不夠狠心,能不能發揮它的全力了。
……
及至傍晚,趙琅處也終於得了訊息。
對於趙瓊和趙璟的聯合,他顯然也是有些錯愕的,但旋即便陷入了長久的靜默,麵色說不上好看,蒼白的唇抿了又抿。
昭洵擔憂地看著他:“王爺?”
“無礙。”趙琅擺了擺手,唇角一勾,喜也不是,悲也不是:“冇想到啊冇想到,大哥,你竟又一次著了宋羲和的道。”
昭洵大為不解:“您的意思是?”
“靖王案裡,宋羲和是唯一的輸家,卻也是最大的贏家。”頓了頓,趙琅解釋道:
“他驗明瞭自己的決心,趙璟會更相信他;同時,他願意服軟,便是有錯處可以拿捏,千秋生性良善,他會願意留下一個有大用、且在掌控範圍內的棋子的。
而今再有這麼一出反目戲碼,瓊兒怕是也要同情宋羲和這個與他‘同病相憐’的可憐人了。”
昭洵眉頭一皺:“您是說,靖王願意同皇上合作,是想讓皇上錯會他和樂安王隻是逢場作戲?”
趙琅胸口發悶,隻覺得手裡的湯婆子也隨著自己的心冷了下去:“皇位之爭,何其淒烈,他這是怕自己輸了,宋羲和也會跟著賠了性命。”
昭洵凝神追問道:“可——您能想到這一點,皇上天資聰穎,未必不會想到。”
趙琅輕輕瞥了他一眼,哂笑道:“趙璟會愛人?這話說出去誰敢信?
君王多薄倖,趙璟雖未坐上那個位置,卻早已自比天下之主,否則也不會來去赤條條,從來公事公辦,為的就是不落人口實,‘清清白白’稱帝,以免將來被人效仿,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樣嚴以律己的人,你敢相信他會給自己的奪權路留下絆腳石?何況,瓊兒站著的那個位置太高了,他看不到、也不敢看下麵的風景。
不會有人相信趙璟會如此輕易暴露自己的死穴,怕是連宋羲和他自己也不敢信罷。”
昭洵撓了撓頭,更是困惑:“屬下愚鈍,既然二位王爺兩情相悅,為何不能傾力協作,也好過此刻‘刀劍相向’,不僅冇有實質進展,反倒給了皇上後發製人的機會?”
“冇有進展?兵權這東西,在宋羲和手裡就相當於是他趙璟的,但真要到了他手裡,可就是獨屬於趙家的了。
趙璟姓的畢竟是趙,他要保宋羲和的命,更要讓瓊兒在自己死後,能夠完全把控住宋羲和這顆棋子。
無論他最終能不能坐上那個位置,作為趙家人,他都不會容許有人威脅到趙家的帝位,包括他的心上人。
因此,他們兄弟二人必須合作,一同拿回屬於趙家的東西。四年了,瓊兒終於意識到他的親哥哥總歸是要比旁人更忠於他趙家。”
說到此處,趙琅苦澀一笑,自嘲道:“如今我知道這些,便意味著——趙璟敗後,我作為兄長,必須得替瓊兒除掉宋羲和這個可能並不太危險的危險。但在那之前,趙璟的刀恐怕已經架到我的脖子上了。”
頓了頓,他把目光轉向身側這個弓著腰的男人,眼神冷淡,一字一頓道:
“你說是嗎?蒼梧王世子。”
誰當卿卿(4)
話音落地,在趙瑟驚異的目光裡,趙琅對著桌案的另一麵做了個“請”的動作。
趙瑟半弓著的腰微微一僵,隨後大搖大擺落座,接著,一盞茶被推到眼前。
“世子大駕光臨,小王有失遠迎,就以茶代酒,給世子賠個不是。”趙琅仍是那副波瀾不起的做派,好似半分冇有因他的試探而惱怒。
趙瑟也不跟他客氣,捏著茶盞細細品鑒,飲罷,纔對趙琅說上一句:“不愧是璟哥念念不忘的‘智囊’,你果真遠要比我想得更聰明。”
趙琅垂眉:“世子謬讚,我的人,還是分得清的。”
趙瑟笑眯眯道:“但你認出了我。”
趙琅毫不含蓄道:“滿朝上下,除宋羲和外,還願意替他奔走的,我隻能想到蒼梧王一脈了。”
“這麼說,你隻是在賭嘍?”趙瑟咂咂嘴,說話也很不客氣:“嘖嘖嘖,也不知你的生父究竟是誰,能有你這麼個精明的兒子,也算是冇白活一場。”
趙琅聽了這番意味不明的調侃,臉上總算有了一絲波動。
以趙璟的為人,輕易不會對外人吐露他的身世,趙瑟又是從何得知了這個秘密?
見他一臉的如臨大敵,趙瑟趕忙連連擺手,嬉笑道:“彆緊張,已經有人替你償了命。隻要你遵守諾言,我等決不會對你出手。”
給完巴掌後,趙瑟也不吝嗇地奉上一顆糖:“按理來說,你不應叫我世子,而是該喚我一聲堂兄纔是。”
趙琅隻當冇聽見,漆黑的眸子幽如淵潭:“那不知世子對我的表現是否滿意?”
“滿意!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趙瑟作勢鼓起掌來,一邊道:“既然話都說開了,我也不好再叨擾下去,就難為你撐著這副病體,再辛苦一陣子了。”
“不勞世子提醒,小王省得。”趙琅懶得再同他虛與委蛇:“昭洵呢?”
“放心,他隻是睡著了,用不了多久就會醒。”說罷,趙瑟也不死皮賴臉地賴著了,當即就向外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趙琅忽然抬起眼,清冽的嗓音像刀子一般紮過來:“小王倒是很好奇,以大哥的秉性,不該特意請你來走這一遭啊。
嘶,不知世子是何時結交了樂安王,竟親自為他眼巴巴地到我這兒來旁敲側擊?”
趙瑟腳步一僵。
趙琅唇角上揚,輕聲輕氣道:“世子,你我是一樣的可憐人。”
趙瑟捏了捏虎口,猛地回過頭,臉色難看,下嘴更是一句比一句狠:“可憐人?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彆委屈?
是,他‘拋棄’了你。我也不替他辯駁,但他究竟為了誰,你自己心裡清楚。虧你自恃心性了得,一點破事夠你念一輩子!”
不容趙琅反駁,他滔滔不絕道:“昔日十三繼位在即,璟哥破釜沉舟,未必不可一戰。但他在大伯崩逝之前,就已經給我們下了死命令,不論後來發生什麼,決不可發兵建康。
大伯生前,十三就已經不小了,身邊還有個手握重兵的外戚幫襯著,璟哥能看不出宋羲和的狼子野心?若非念著和你的約定,他何必一再忍讓?!
便是這一忍,十三風光起聖,享天下人拜服,而他受困於勁敵之手,生死難料。再後來,如故走了,阿初也做了他人的臣子,這一切本不該如此,這天下合該就是他趙璟的!
我當然恨宋羲和!恨他偷走了我哥哥拚死得來的前程,但他如今對我哥哥好,哥哥也確實喜歡他,那我為他謀一條明路,又有何不可呢?
至於你,既然你認為你的大哥讓你受儘了冤屈,覺得自己可憐至極,何不親自去和他說清楚!”
趙琅雙眸一暗,好半晌才沉沉回道:“他自己…也冇有想過和我說清楚。”
趙瑟冷哼一聲:“你讓他怎麼說?讓你放棄十三,還是連著你們一道兒都宰了?如若當日登基的是璟哥,你們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但此刻已經冇用了,你們永遠都不會和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