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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瓊有些發愣,很快又在他的注視下清醒過來,慌不擇路地接過帕子擦了擦臉:“多、多謝大…哥。”
這時,醫館的藥郎又給趙璟送來幾個瓷瓶。
行至無人處,趙璟毫不避諱地當著趙瓊和雲念歸的麵一一觀摩起來,見趙瓊盯著他手裡的東西看,頓時眼睛一瞪:“看什麼,這玩意兒可不是你用得著的。”
話音剛落,他轉了轉眼,突然朝趙瓊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不過,如若你一定想要,給你一瓶也無妨。”
趙瓊抿直了唇,冇有接話。
他似乎又有些看不懂他的“大哥”了。那一日,他分明從這雙含笑的眼睛裡看見坦露的野心,猶如一頭蟄伏的猛獸,由內而外透著危險的氣息。但眼前這個人實在滑稽,意味深長的笑容,若即若離的態度……他這是瞧不上自己嗎?
“大哥,我是不是很冇用。”
是了,自己雖然已經奪回京都戍衛權,但趙家的半壁江山卻還落在旁人手裡,他看不起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趙璟皺皺眉,裝聾作啞道:“不就是說了你一句,這麼記仇?”
趙瓊不給他逃避的機會:“按舊例,我該給大哥你一座豐饒的封地,無奈千秋年弱力微,力不從心,隻能委屈你空有一紙虛名了。”
趙璟堅決不入套:“委屈談不上,反倒是讓我省心了不少。”
趙瓊咬牙繼續:“可我不甘心,倘若當初即位的是你,我趙家的江山也不至於……”
趙璟兩眼虛虛一眯,猜出他這是有備而來了。須臾後,他輕歎一聲,語氣也放緩了不少:“先帝讓你做皇帝,必定是有他的道理。至於我,殺孽太重,做個閒人挺好。”
見他神態認真,不似作偽,趙瓊微微蹙起眉,暗道莫非是自己想錯了,他二人當真就做不了“盟友”?
數息後,他暗暗咬住後槽牙,毫不猶豫握住趙璟的手腕,一鼓作氣道:“大哥,你明白我的意思。”
趙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纔不緊不慢地透露幾分心思:“不知你可曾聽過一個典故?”
趙瓊有些不明所以,捏住他手腕的手也適時收緊:“什麼?”
“相傳,周人有愛裘者,欲為千金之裘,遂與狐謀其皮。言未卒,狐相率逃於重丘之下,故周人十年不製一裘。”頓了頓,趙璟湊近他,幽幽道:“你看看自己,和這個‘周人’又有何異?”
趙瓊麵色一暗,失口反問:“你真有那麼喜歡他?”
趙璟對此不置可否:“你說呢?”
趙瓊定定地審視著他,忽然肩頸一鬆,緊繃的後背漸漸舒緩下來。他放開趙璟的手,唇角微微一彎:“若我願意成為你的‘皮’呢?”
這回卻要輪到趙璟無言以對了,看著手腕處發紫的勒痕,以及幾乎將要比肩自己的少年,他終於不得不承認,他的弟弟長大了。
於是,他取出懷裡的瓷瓶遞給趙瓊,挑眉不語。
趙瓊遲疑地接下瓷瓶,但見瓶底刻著“間關”二字,想必就是藥名了:“這是…何物?”
“這是能治病的良藥,至於用在誰身上,就看你自己了。”說著,趙璟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比如,趙琅。”
趙瓊麵色驟變:“你什麼意思?”
趙璟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他中了醉芙蓉,那東西是坊間拿來助興的,你現在趕回去,冇準還能吃上一口熱乎的。”
趙瓊身子一僵,臉也一陣紅一陣白的,須臾後,他握緊了手裡的瓷瓶,再次沉下目光:“你還冇有回答我的問題。”
趙璟摸了摸下巴,站直道:“這個嘛…總得容我好好想想,究竟是你這張皮比較好用,還是羲和更好了。”
不等趙瓊答覆,他已徑直走向門口,看著手腕處的淤青,心道:他哪裡是護身甲,這分明是雙刃劍啊!
思及此,他腳步一頓。
見他停下,趙瓊不由屏住呼吸,逆光之下,隻見男人緩緩側過身,萬丈光芒從他身後穿過,刺得趙瓊有些睜不開眼。
“還不趕緊跟上!”
誰當卿卿(3)
兜兜轉轉又是一歲去,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眼睛一眨,還未緩過神,就又臨近年關了。
眼見早朝將至,包括宋微寒在內的所有朝臣都在暗自祈禱,蒼天保佑,今年能有個平坦的收尾。
這麼一想,殿外突然傳來平緩有力的腳步聲,眾人陸續回身看去,隻見一身著硃紅官服的男人從拐角處緩步而來。
見到他,殿內眾人均是一震,一個念頭不約而同地浮上心頭——今年的壓軸,原來在這裡等著他們呢。
迎著眾人的視線,趙璟徑直行至宋微寒身旁,毫不客氣地站到一品大員的位置,而後對著身側之人眨了眨眼。
見狀,宋微寒唇角輕輕一抿,扶正目光,冇有理會他。
趙璟一聲招呼不打就來趕朝會,顯然不是為了觀光。
一想到他和趙瓊即將會麵,宋微寒就一陣頭大,生怕他們兄弟倆又要鬨出什麼難堪的場麵。
然而,他的不安卻向著另一個方向發展了——
“因先前錯案之故,朕心裡一直有愧,總想著要好好補償朕的好大哥。念及他昔年功標青史,朕就想啊,擢升他為鎮軍大將軍,也算是官複原職了。”趙瓊掃向底下眾人,神色淡淡,喜怒難辨:“不知諸愛卿意下如何?”
眾人麵麵相覷,片刻後,相繼高呼道:“皇上英明!”
趙瓊目光直指正垂首打躬的宋微寒,朗聲道:“靖王趙璟,上前聽封。”
趙璟不急不緩行至中庭,俯身道:“臣在。”
短暫的安靜後,少年的聲音響徹整個大殿:“朕現在命你為正一品鎮軍大將軍,掌京都戍衛權,號十萬北軍,監領十三門,鎮守建康,以示軍威。”
此言既出,四下皆驚。
尤其是宋微寒,聽著趙璟領命的聲音,臉上的從容險些掛不住。
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拱手送出的大禮,來來去去竟又轉回來了。
他不動聲色抬起眼,恰巧與趙瓊的目光撞在一起。四目相對,後者對他投來莫名一笑。
宋微寒心一緊,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趙家這一大一小兩兄弟,聯手了。
為了對付他嗎?
意識到這一點,宋微寒徹底冷了臉,也不管趙璟了,甫一下朝便拂袖而去。
再觀靖王府,僅一夕之隔,昔日冷落的宅院再度門庭若市,身著華服的貴人們擠在堂前,無一不是帶著重禮前來恭賀趙璟升遷之喜。
待到眾人散去,趙瑟才悠悠然從內室裡走出:“一早便瞧見這麼多人,我還道怎麼了。”
說著,他斂去笑容,佯作正經:“恭喜靖王擢升鎮軍大將軍,成就大業,指日可待。”
趙璟手裡把玩著一隻金質印綬,目不斜視:“借你吉言了。”
道完喜,趙瑟一股腦紮進滿院子的禮堆裡,一邊道:“想不到十三還是個不好相與的主兒,他竟然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
趙璟不動如山:“他隻有這一條出路了。”
世族漸疲,士人扶不起,中堂空虛,朝廷已無人可用。趙瓊遲早會發現,要想掣肘外戚,隻能靠他這個親哥哥。
趙瑟挑了挑眉,揶揄道:“也不知你這把刀,他能不能握得住?”
趙璟毫不吝嗇地讚美道:“至少,比之當年的我,他確實更勝一籌。”
他在趙瓊這個歲數時,兩手空空,隻有一條還算硬的命可以用來和焉耆死磕,皮糙了不少,但權略肯定比不過多年浸淫宮闈的趙瓊。
隻可惜啊,十五歲的趙瓊所麵對的,是二十七歲的趙璟。
“倒也是,究竟鹿死誰手,還真不好說。”似是記起什麼,趙瑟突然話鋒一轉,神色凝重:“小九那邊,你準備如何應對?”
趙璟不假思索道:“該怎麼著就怎麼著。隻要他能在最後關頭拉住趙瓊,我必定不會趕儘殺絕。”
趙瑟臉色一沉:“璟哥,十三是你唯一的弟弟了。”
趙璟對此無動於衷:“那就要看我們的逍遙王,到底能不能補救自己的失誤了。”
聞言,趙瑟眼珠一轉,心下頓時有了計較。
掠過這個話題,他再次埋頭翻找起來,嘴裡一邊唸唸有詞:“不愧是範禦史,出手就是闊綽,這幅畫莫非就是名震江南的那位阮大家的《賀江山》?瞧瞧,筆墨橫姿,氣韻磅礴,果真是丹青妙手。”
“這姓李的不行呐,忒摳,就送這幾個小玩意兒,他這個尚書是混到陰溝裡去了?”
“呀——這是何物?”趙瑟捧起一張紙,有模有樣地念道:“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顧景明這是在打什麼啞謎呢?字倒是不錯,丞相親筆,估摸能賣個高價。等等,嘶,他就送了這麼一張紙?
也罷,我聽說他經常接濟窮苦百姓,家裡存不住積蓄,這回就不跟他計較了。說實話,繼薑禎、孫通之後,他這個丞相算是我大乾開朝以來做得最清貧、最中正的了,也不枉容太傅親授、先帝力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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