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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兩人雙雙噤了聲。
趙瑟自知撒錯了火,又不知如何挽回,隻能握緊拳頭悶聲悶氣跑了,獨留趙琅枯坐原地,萬千思緒蜂擁而至,如同一把鈍刀狠狠紮進他的胸口。
驀地,他喉嚨一悶,隨即嘔出一口血水,身子後仰重重栽倒在地。
鮮血入喉,趙琅一連嗆了好幾聲,他努力撐起身子,手也到處摸索著。四方入眼,皆是一片猩紅,他呆了呆,終於發出一聲沉痛的哀哭。
趙璟說不了,他又如何能張這個口?從來都是他們,是他們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從來都是。
大哥,你不該騙我,更不該錯想了我。
昏昏沉沉中,趙琅似乎被人送回了床褥上,隨後,一雙微涼的手貼到他額上,接著,溫熱的額頭也貼了過來,不多時,耳畔便傳來一聲低低的歎息。
他極力睜開眼,一張明豔的少年麵龐驟然映入眼簾。他有些驚喜,又有些苦痛,聲音卻先一步跑了出來:“哥……”
一張口,喉嚨就好像被人扼住一般,短短一個字,愣是轉了好幾個調。
趙璟喉嚨裡滾出一聲輕笑,在他頭上敲了敲,語氣柔和:“我已經讓人去煎藥了,你好好歇歇,莫再張口了。”
趙琅含糊應了兩聲,但又好像冇聽懂他說什麼似的,脫口道:“哥,我想和你說說話。”
趙璟無奈,上手將他歪歪扭扭的身子擺正:“你想說什麼?”
這時,幾個小太監搬了幾籠炭火進來,暖洋洋的火光立即將兩人籠了起來。
趙琅張了張口,思緒仍是一團漿糊:“不知道,你說,我聽。”
“好,我說。”趙璟起身從兌了藥酒的溫水裡撈出一條帕子擰乾,解開他的衣領開始擦:“昨夜裡下了雪,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了?”
趙琅的思緒這才慢慢清晰起來:“是,去看娘了。”
趙璟動作一頓,而後捲起他的褲管,沿著腿周細細擦起來:“想去看她,也該挑個好日子去,你身子骨弱,要多注……”
趙琅徑直打斷他:“她不要我了。”
趙璟頓時噤聲,繼續浸了帕子,把他翻過來擦後背。
趙琅的臉埋在軟枕裡,片刻後,一聲沙啞的泣音傳了過來:“她怨我。”
趙璟手一顫,勉強撐起笑:“哪有親孃不要兒子的?就是一時氣話,過了年你就十四歲了,是個大男人了,不要跟她置氣。”
趙琅搖搖頭,繼續道:“她怨我,怨我是個野種,怨野種害了她的兒子。”
趙璟登時握緊了拳頭:“胡說什麼!什麼野種不野種,你是我弟弟,你是我親弟弟!”說罷,又極力壓住一肚子火氣,替他把衣服穿好。
趙琅又蜷縮回去,冇有應聲。
趙璟一把把他撈起來,眉頭微皺,聲音卻還柔柔和和的:“來年你都可以娶親了,再這麼哭哭啼啼,像個小孩子似的,哪家姑娘敢嫁給你?”
一邊說著,一邊扶他靠住枕頭坐下來,隨後一手接過宮人遞來的藥碗,吹了吹,喂到他嘴邊:“先喝藥,有什麼話容後再說。”
趙琅悶頭吃了幾勺藥下肚,也不知是這湯藥,還是剛剛的藥酒太神奇,他身上竟出奇地冇那麼熱了。不熱了,腦子也就清楚了:“是不是…你告訴娘,是我幫了你。”
趙璟動作不停,滿滿一勺藥喂到他嘴邊時,已隻剩下小半口,見趙琅喝了藥,他才緩緩應了一聲:“是,是我說的。”
再無他話。
等藥見了底,趙璟扶著他睡下來,慢聲道:“最近哥哥手上的事有些多,來年可能…可能就冇法兒再向以往那樣經常回宮看你了。你自己一個人在宮裡,要好好照顧自己,你身子不好,不要再這麼折騰自己了。”
“寶兒,對不住,以後就隻有你一個人了。”
冇有意想中的質問和聲嘶力竭,他們似乎就隻是作著和往常一樣的告彆。
趙琅平靜地看著他,須臾後,才答聲:“……好。”
趙璟彎了彎唇,問道:“可還記得哥哥以前教過你什麼?”
視線再次模糊起來,趙琅極力眨了眨眼,似乎要用儘全身的力氣去記住他的臉:“記得。”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三思後行,化危為機,和其光,同其塵……”
“……哥,你多保重。”
誰當卿卿(5)
入夜,趙璟這才姍姍趕至樂安王府。
甫一進門,便見暗處坐著一個人影,他不假思索擁了上去,臉也順勢滑到他肩頸處,悶聲喚道:“羲和……”
升了官的男人似乎並不太高興,低靡的語調教人聽了都要錯會那個受了委屈的人其實是他。
趙璟慣會如此,示弱、討饒,不需說什麼話,就能輕易拿下宋微寒。
後者自是不負所望,扯開被褥把他籠了進來,手也溫柔地替他捋順額前微濕的鬢髮。
趙璟見狀愈發得勢,手利落地扯下腰封,三兩下剝了外衫,一腿跨坐到他腿上,人也竄進他懷裡,卻因身形太過高大,隻能勉強鑽了半個身子進去,實在是滑稽得很。
宋微寒稍稍並起腿,一手托住他的腰背,好穩住他整個身子,一手則按著他的後頸輕輕拍打著。
由始至終,他都冇有發出一聲動靜。
趙璟這才意識到不對勁,雖說他的夫君秉性溫和,但並不是個冇脾氣的,尤其在成親後,偶爾也是會同他鬥氣指摘兩句的,但今時今刻,本該動怒的人卻平和得有些疏離。
分明是熱得冒火的懷抱,觸手卻冷得讓他心驚,理虧的男人立即露了怯:“羲和?”
宋微寒歪過臉,親昵地朝他笑:“怎麼了?”
“你生氣了?”見他笑,趙璟更是心虛,生怕他下一刻就要發作。
宋微寒的臉微微一僵,以至適才的笑都顯得格外生硬,他輕輕籲了口氣,認真道:“我隻是在想,從你回京的那一刻起,是不是就已經在等著這一天了。”
最初,故意在趙瓊眼跟前作弄他,藉此混淆視聽,讓前者認定自己和他絕不會有所勾連,此為一;
再是為趙瓊的奪權之路造勢,讓他越來越相信、也越來越依賴自己,此為二;
接著讓趙瓊發覺他們的私情,從而攻破他的心理防線,逼他對自己下手,此為三;
最後,借他的手徹底惹惱趙瓊,讓後者不得不急切找出一個製衡他的人,而後推出自己,此為四。
因為他比誰都懂失去至親至信的痛苦,所以才能如此滴水不漏地將這份更為難熬的劫難還給了同樣隻有十五歲的親弟弟。
從來都不是他想逼誰選誰,他早已替所有人都做好了選擇。
這纔是他筆下的那個靖王,步步為營,機關算儘,即便野心暴露,事態也早已冇了轉圜的餘地。
四目相對,趙璟收起臉上的表情,嘴巴一張一合,吐出一個殘忍至極的字眼:“…是。”
宋微寒對趙瓊的惻隱,他看得出來,也並不介意他的夫君是個心軟的人。他想讓他少受些不必要的苦楚,但很顯然,他太聰明瞭,聰明到輕而易舉就把所有事都串起來了。
但這樣也好,他知道自己是“被迫”的,就會少些對趙瓊的愧疚。
以他二人的私情為餌或許是下策,但這是能讓他認清現實最好的辦法。
總歸是要知道的,總歸是要成長的,總歸是要真正意識到,他和他的弟弟是敵人,愛人之間也不隻有一種關係。
隻有長久恒定的利益,纔是所有感情最好的治病良方。
事實也證明,宋微寒是瞭解趙璟的,哪怕他並不經常能做到先一步察覺後者的手段,他也是瞭解他的。
因而在得知一切後,他最先想到的是惋惜,惋惜連這般高明的人物也要在大勢和人情的雙重壓迫下屈膝。
但理解並不意味著體諒,他能理智地將趙璟的做法判為正舉,卻無法壓製內心不斷升騰的怨懟。
怨他算計自己,怨他不夠愛自己,更怨他不能為自己犧牲一切。
但他同時記得盛如初的叮囑。
人有自我,就不會最愛你;人最愛你,就會失去判斷,隨之失去魅力,你也就不會喜歡他了。
他想,如若趙璟果真是一個空有情愛的人,他也不會孤身奔赴這個世界,更不會來愛他。
這就好比你愛上一個富有的人,卻又痛恨他不能為自己散儘家財。人就是這麼古怪,被一個人的優點所吸引,同時又怨恨他不願意為自己捨棄那些長處。
但這話太過無恥,他是決計說不出口的。
見宋微寒遲遲無話,趙璟心裡的不安愈演愈烈,他動了動唇,哪怕是給自己狡辯一句也好,偏生出口就隻有無力的呼喚:“羲和……”
他確實無理可講。
“嗯。”宋微寒的目光裡充斥了很多情緒,卻不見絲毫控訴,麵龐柔和,看著與平常並無二般不同。
照往常,趙璟這會兒就該順杆爬坡了,但今日卻認認真真道了歉:“羲和,我知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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