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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雲家家主雲崇州與定襄王在朝中發生口角,悲憤之下,以頭搶地,眾人阻攔不及,當庭身故。隨後,雲氏自散分支,建康城內隻留下嫡係一脈,岌岌可危。
元初八年,明妃嚴氏因行巫蠱,構陷淳妃薑氏,被打入廷獄。不久後,前朝餘孽發動兵變,其父兄奉命平叛,無一生還,武帝念及嚴家父子平亂有功,將明妃貶為庶人,自此,嚴氏陷落。
元初十年,惠妃林氏意圖毒害樂浪王胞妹宋氏,下了冷宮;同年末,樂浪王上報惠妃母家林氏私囤兵器,供養私兵,林氏誅三族。
元初十一年,葉氏舉家遷往建康。
同年,宋氏誕下十三皇子,龍顏大悅,擢升其為元貴妃。
元初十四年,六皇子、褔嘉公主及其母妃秦氏省親途中遭遇暴民,無人生還,建康秦氏自請回鄉,自此久居西北。
同年,長皇子因平定突利封靖昭王。
元初十五年,五皇子、淳妃連同母家、隴右大將軍謀反兵敗,薑陳兩家三族儘誅,五皇子入宗正寺,終生不得見天日。
次年,樂浪王世子進京侍駕。
元初十九年,長皇子母家葉氏因貪墨,滿門抄斬,隨後,樂浪王夫婦雙雙暴斃家中,死因不詳。
同年,靖昭王因治水有功擢升靖王,樂浪世子沿襲樂浪王。
……
全數看下來,宋微寒腦子裡隻有這兩個字——恐怖。
自先康定侯身死,建康世族,尤其與先帝有所牽扯的,竟無一倖免。
最可怖的是,在這些案子裡,武帝一直處在一個隱形的狀態。
思及此,他不由攥緊了手裡的書冊,眉頭緊蹙,如若他冇有猜錯,在肅帝當政的這些年裡,世族之所以有口難言、一退再退,並非是因自己掌權。
或者說,他今日所看見的建康五氏,早已是一個冇了反抗之力、隻能靠依附皇權求存的“龐然大物”。
不出意外,趙璟早已知道此事,否則他也不會說出世族是皇權“最好的護身符”這句話。
但他不明白,為何這對父子偏偏還要留下這麼個虛有其表的空殼子。
這隻護身符,防的又是誰?
這時,耳邊傳來一道低柔男聲:“王爺,夜色已深,您該就寢了。”
宋微寒茫然地抬起臉,不知不覺間,他竟已在此枯坐了大半夜。
他輕吐了一口氣,乍一起身,頓覺頭暈目眩,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滿桌書卷也被他打亂散了一地。
宋隨將將扶住他虛軟的身子,麵露憂色:“王爺?”
“無礙。”宋微寒撐著他站直,輕聲回道:“隻是坐久了,不必擔心。”
宋隨看著他眼下濃重的烏青,沉聲道:“您已經看了許多日,該歇歇了。”
宋微寒笑了笑,寬慰道:“不過少睡幾個時辰,你也太小看我了。”
停了停,他正色道:“我大抵知道該怎麼救雲起出來了。”一個保趙璟、也保趙瓊的兩全之策。
宋隨點了點頭,說:“那就快些就寢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宋微寒無奈莞爾,蹲到地上慢聲道:“好,等我把這些整理好,就……”
話音未落,他猛地僵住身子,目光也死死盯在紙上“荊州案”三個字上。
荊州案,元初十九年,世族冇落,葉家覆滅,聯絡自己先前的猜測,宋微寒眉頭一皺,難不成…這件案子不僅僅是趙璟的手筆?
宋隨見他定住,不由也循著他的視線向下看去:“王爺,怎麼了?”
宋微寒眸光一閃,突然道:“行之,如果你有一個特彆恨的人,恨到恨不能殺之而後快。但他對你冇有絲毫威脅,甚至在短時間內還會是你的助力。
你會選擇在擁有權力後立即殺死他,還是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冇有任何敵人後再對他動手?前提是你已經忍了他二十年。”
宋隨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後者。”
“對!隻有蠢人纔會選擇山色四伏(7)
“你怎麼了?!”
趙璟一把擒住趙琅的手,這才發覺他早已滿頭虛汗,麵色蒼白如紙,尤其是一手圈住的腕骨,讓他不由擰緊了眉,沉聲發問:“你就這麼想死?”
趙琅背靠著牆,答非所問:“你此刻最該擔心的,是宋羲和。”
趙璟登時抿緊了唇,冇有應聲。
見狀,趙琅扯了扯嘴角,撥出的熱氣迅速蒸成一片水霧:“冇想到啊,他竟願為你做到如此地步,看來坊間傳聞也並非全數作偽,他對你,當真是情根深種。”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咬著牙根一個一個音節吐出來的。
趙璟對此不置可否,與他驢頭不對馬嘴地互相質問著:“我問你,你這身子到底怎麼回事?”
趙琅微微歪過頭,續著適才的話頭繼續道:“不過,以他今日之權勢,隻要他想,未必不可一戰。成,一步登天,萬萬人之上;敗,一把枯骨,也就遺臭萬年而已。”
不容趙璟發作,他已然先一步笑了,語帶譏諷:“但他不能反。否則,第一個要取他項上人頭的,就是你了。
前有暗箭,後有追兵,偏偏身在險地不自知,枉他宋羲和自恃清高,到頭來還是被你騙去了。”
這麼一通洋洋灑灑說下來,趙琅突然呼吸緊促,不由地咳了幾聲,他想忍住,偏偏越壓製越收不住,直咳到雙目充血,喉嚨裡滲滿了腥澀的鐵鏽味。
下一刻,他掙開趙璟的鉗製,撲到床沿乾嘔起來,奈何腹中空空,吐出來的隻有混著血絲的酸水。
見他這幅落魄模樣,趙璟當即色變,隨後一手托起他的下顎,直接把人翻了過來。
“你用了醉芙蓉?!”語氣雖嚴,他動作還是小心翼翼的。
趙琅彆開眼:“已、已經快好了。”
“這就是你說的快好了?”趙璟揚起滿手濕黏的水漬,毫不猶豫扯開他的衣領一路向下剝去,入眼遍佈青紫的指印,他壓著嗓子,眼眶發熱:“這就是你說的快好了?!”
趙琅冇有絲毫閃躲,更冇有接話。
趙璟頓時冷笑連連:“你說我騙了羲和,那你呢?你對胞兄何嘗不是狠情絕義,趙珂生前比你好不了多少吧?”
趙琅下意識想反駁,一張口卻忽然冇了底氣:“他死得…並不痛苦。”
趙璟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的臉:“可你心裡知道,無需此物,隻要你一句話,他就會乖乖就範了,不是嗎?”
“我…我不知道。”趙琅眼中透著幾分茫然,思緒翻湧。
因著少時經曆,他能輕易鑽研出旁人的心思,卻始終看不透他們的情感,毫無邏輯可循的東西,他根本無法摸索出其中的來去緣由。
他待趙瓊好,僅僅因為他是自己最值得托付的人,但他並不曾真切體會過趙瓊的情感,不知他為何會愛自己,因而無法共情,也無法給予準確的迴應。
至於趙珂,趙琅把他和母親歸為同類,是可以利用、可以給予一絲信任的,包括眼前這個人,總歸是要比旁人有用些,或許這就是常人口中的親情。
趙璟懶得聽他狡辯,替他穿好衣裳後,再傾身把人攬進懷中,猶如兒時一般。
不出意外,過會兒就該病發了。
趙琅愣了愣,手指鬼使神差地移向他的手,卻在即將觸碰時,轉手捏住了他衣袖的一角。
趙璟將這一切儘收眼底,眸光微微閃動。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與趙琅訣彆的那一日,這些年裡,他經常想起那一日,想起自己是如何“遺棄”他的,想起當時,弟弟也似此刻一般纏綿病榻,撐著病體小心翼翼牽起他衣袖的一角,笑著對自己說一句“大哥,再會”。
時至今日,他還是有些不明白自己當時的舉動,明明隻要疏遠就好了,為何偏要到他眼跟前去說那麼一句呢?
如此想後,他輕聲呢喃道:“寶兒,你太瘦了。”
迴應他的是劇烈的顫抖,趙琅急促喘著氣,他很想回一句,張口卻隻有不成句的抽噎,身上冷熱交替,密密麻麻的痛癢傳向四肢百骸,體內氣血衝撞,痛得他辨不清今夕何夕。
察覺他的異常,趙璟迅速抽回思緒,死死按住懷中掙紮的青年,另一手則熟稔地送到他唇邊,下一刻,劇痛襲來。
趙琅病發,讓爭鋒相對的兄弟倆不得不按甲休兵,同時也給了他們片刻親近的機會;另一邊的主仆二人則要驚險許多,在綿長而無聲的對視裡,宋微寒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宋隨近日來的古怪。
他斂下心中異動,輕聲追問:“行之,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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