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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隨張了張口,生硬道:“許是府上遛了一隻野貓進來。”
宋微寒輕蹙眉頭,重又道:“我問的是,你怎麼了?”
宋隨又不說話了。
宋微寒臉色微變,出口卻是溫柔的安撫:“近日勞你奔走,如若累了、乏了,就好好歇一歇,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儘可言之。”
宋隨連忙找補:“屬下不累,為您排憂解難,是屬下職責所在。”
宋微寒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認真道:“但是,我更希望我們是朋友,是知己,是手足,再怎麼說,你也是我最親近的人,不是嗎?”
宋隨有些發懵:“那…靖王呢?”
宋微寒思忖半刻,如實答道:“他麼,時近時遠,捉摸不透。比起知己,我更認為自己是一個金石學者,而他是一張蒙塵的古壁畫,等著我去挖掘藏在條條紋路背後的故事。”
宋隨不懂:“屬下不明白。”
宋微寒把手裡的書卷整理好放回案上,這才慢悠悠地回望向他,意味深長道:“這就是男人,對方越神秘,越欲罷不能。”
宋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哦。”
宋微寒頓時失笑,揶揄道:“你這悶性子,想來日後遇見喜歡的女兒家,少不得要吃一番苦頭了。”
宋隨抿唇,冇有反駁:“嗯。”
趁著氣氛緩和,他開口把話題掰正:“王爺,適才您說靖王並非葉氏滅門主謀,這是何意?”
他記得靖王是親口承認了的,難不成他宋家不是靖王下的手,葉家也不是?
聞言,宋微寒正色道:“我不是說他並非主謀,而是指他真正的目的不是複仇,或者說,不止是複仇。”
宋隨凝神追問:“此話怎講?”
“此事牽連甚廣,我就和你長話短說了。”宋微寒稍稍整理思緒,而後道:“其實我們都被假象騙了,雖說雲起身兼無數大小軍功,但政治成就並不高,尤其在五皇子落馬後,他幾乎卡在了一個極其尷尬的處境——無事可做。”
宋隨暗暗算了算時間,半晌後,眼睛一亮,也將來龍去脈理出了個大概:“因此,他在五皇子落馬後的山色四伏(8)
宋微寒是誰?
他是忠於君父、忠於朝廷、忠於社稷的樂浪王世子,更是十三皇子的母族兄弟。
即便彼時的趙瓊尚且不足十歲,但作為武帝的兒子,大乾的合法繼承人之一,於情於理,他宋家最該擁立的也是他。
善謀如趙璟,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可他為何還會想著說服原主歸順自己?又為何冇有把趙瓊放在自己的獵捕範圍內?他的底氣是什麼?
這便是宋微寒苦思不得之處,他此刻還想不到除“主角吸引力”以外更合理的說法,但肯定有,隻是他還不知道罷了。
但同時,這也讓他悟出了另一件事——
他煞費苦心寫下的故事,其中所有的恩怨廝殺極可能隻是武帝掌下的一盤局。
一個不用和兒子正麵交鋒的彌天大局。
他一邊壓製趙璟,一邊縱容他結黨,說白了,就是早已料定他吃不下樂浪王府這塊肥肉。反而要藉此給他樹敵,從而達到治下均衡。
畢竟,武帝所憂心的不隻有他的嫡長子,還有遠在樂浪的宋家。
《周書》裡有一句話,“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
這也是欲擒故縱的另一境界。
事實也證明,趙璟敗於宋微寒之手,一如昔年晉陽之戰,智伯瑤死於自負,最終晉三分而七國立。
但微妙的是,以武帝的城府,決不可能被原主這種至誠之人算計而死,他對自己那個寶貝兒子也不至於有那麼大的敵意,所以到底是因為什麼?
宋微寒沉下眉,極力搜颳著自己對武帝少得可憐的印象。
等等!
他想起了自己在幽州的見聞,以及那具被葬在不惑山的遺體。莫非武帝是一心求死,且算準了就不想讓趙璟做皇帝?亦或是製衡之道玩過了,冇掌握好火候?
想到此處,他不由再看了眼書案上的卷宗,一個大膽的想法憑空而生——
難道武帝的這盤棋,其實還冇有走完?
宋隨見他愁容滿麵,不禁愈發憂心,遂開口道:“王爺,或許您想不出來的,靖王知道呢?”
宋微寒思緒一頓,隨即樂了:“若是他想說,我還用得著到現在纔看明白嗎?”
他能把目光投向平日裡毫不起眼的建康新貴,還得多虧沈瑞替他引路。至於趙璟,他不坑自己就不錯了。
宋隨:“他不主動說,您為何不問問呢?屬下相信,隻要您張口,靖王一定不會隱瞞。”
聞言,宋微寒斂下唇邊若有若無的笑容,直過了好半晌,才平心靜氣地開口道:“我其實,並不認為坦誠相待是好事。
縱是再親密的兩個人,也會有獨屬於自己的秘密。有些話,有些事,不能說,也不要說。人心難自抑,誰也不能保證見到對方的另一麵、乃至醜惡麵後,還會一如始終。
而且,這些事是他心裡的傷,我不想為難他,更不想他為了證明愛我,把自己剝開來。若他想,他需要,我願意幫他,但他做不到,就還是不要勉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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