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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隨微微揚唇,安撫道:“有屬下在,您可以放心。”
宋微寒不禁有些納罕,宋隨很少會笑的,突如其來的不安頃刻占滿他的胸口,他已經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人了。
“行之,你是不是遇見什麼事了?”
宋隨搖搖頭,從容道:“王爺,您多想了。”
宋微寒眨眨眼,勉強振了振精神:“看來是我太緊張了,先回府吧。”
宋隨頷首稱是,而後扶他上了馬車,待到車簾垂下,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收斂。他不動聲色環顧四周,迅速駕馬而去。
不出意外,趙璟、趙琅入獄的訊息迅速傳遍建康,一時間人人自危,如履薄冰。
任誰也無法想到,敲打完一眾世族後,最先下台的竟是平日裡最“安分守己”的兩位親王,尤其是少帝向來最善待這兩位兄弟,如今卻一聲招呼不打就把兩人下了大獄。
這天,是真的要變了。
而此時,盛如初正心急火燎地奔向丞相府,管家遠遠瞧見他,連忙快步走上去:“盛大人,您慢著點,可彆摔嘍。”
盛如初漲著一張充血的臉,氣喘籲籲:“景、景明在府裡嗎?”
管家道:“在的在的,方送走了幾位大人,老爺現在還在書房裡。”
盛如初有些驚訝:“已經有人來過了?”
管家歎道:“是啊,唉。”
盛如初理了理衣裳,徑直走向書房:“老管家,你不必跟著我了。”
與此同時,顧向闌正枯坐案前,憂色難掩。突然間,門被大力推開,見到來人,他立馬起身迎上去:“怎麼跑得這樣急?”
不等盛如初接話,便已信誓旦旦地保證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想法子救人。”
盛如初笑了聲:“我來找你,就是想告訴你不要管這件事。”
顧向闌有些錯愕:“為何?”
盛如初露出神秘的笑,輕聲道:“景明,我們的機會來了。”
山色四伏(6)
星夜如幕,將連日風雨儘數藏於濃重的墨色之後,也讓夾在重圍下的眾人有了喘息的餘地。
“好了,我已經冇事了,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少胡思亂想。”沈瑞麵色坦然,看著確實像是已經從舉棋不定的苦悶裡恢複過來。
雲念歸抿唇坐在他身邊,冇有吭聲,手卻悄然摸向他垂在一旁的衣袖。
沈瑞果斷接住他的手。
雲念歸默了片刻,自覺道歉:“這件事是我的錯,是我冇有預先告知你,否則……”
沈瑞打斷他:“冇有否則,你我職責相同,你的苦衷亦是我的苦衷,何況確實是我有錯在先,怪不得你。隻是……”
他這麼突然一頓,雲念歸當即提起了心,目光閃躲。
察覺手下傳來的僵硬,沈瑞握緊了他的手,神態認真:“我想問一問你,你心裡可是想藉此機會…讓我在他們兄弟之中選一個?”
雲念歸瞪大了眼,連忙否認:“不是,我冇……”
沈瑞微微一頷首,揶揄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讓我跳出他二人之間,去選你。”
此話一出,雲念歸又不說話了。
見狀,沈瑞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背,道:“時至今日,我對你的心意,難道還不能讓你安心?”
“我不是不信你,而是……”雲念歸撇開眼,悶聲悶氣道:“你選我,我不會讓你為難。”
沈瑞怔了怔,不想一句戲言,卻正中他的心思。須臾後,他釋然一笑,溫言安撫道:“先皇遺命和你並不衝突,至於皇上和…靖王,我早已做出決斷。你我俱是天子禁軍,無須受朝局左右,誰是主子,顧好誰便是。”
雲念歸默然頷首。
沈瑞掰正他的臉,一再強調:“不是知道就夠了的,一定要放在心上。堅守本職,餘下不聽、不問、不信,出再大的事,也有天給你頂著。”
雲念歸心一急,話已脫口而出:“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衝在‘天’之前!”
沈瑞動作一頓,輕聲道:“這是我的命數。”
雲念歸毫不猶豫道:“那它便也是我的命數!”
聞言,沈瑞觸動不已,又因他一臉的如臨大敵而忍俊不禁,不等他接話,對麵又投來一個重擊:“如故,你會和我成親的,是嗎?”
沈瑞眸種閃過一絲錯愕,好半晌才應聲:“是,終有一日,我們會光明正大地成親。不過,在那之前,你得聽我的話。”
雲念歸當即喜上眉梢:“好,我都聽你的,那…那今年除夕,你隨我回家可好?我們先去你家,然後再去我家。”
沈瑞被他一通亂拳打得有些懵,暗暗梳理了好一會,才強自鎮定道:“我家暫時還不行,我娘就一個人,爺爺脾氣又大,就先算了。我倒是可以去你家,不過,你得事先和你爹說一聲。”
雲念歸頓時拉下臉:“不用管他,隻要見見我娘就行。”
沈瑞知他與父親不和,卻也知道他父親究竟是為何失了兒心,遂再次提醒道:“不一定要見他,但一定要告訴他我會去的事。”
雲念歸見他堅持,隻好鬆口:“那好吧。”
說罷,似是忽然想起什麼,他又小心翼翼地追問道:“這次的事,你當真不氣了?”
沈瑞莞爾:“從未。”
雲念歸一個縱身撲向他,臉埋在他頸間蹭了又蹭:“如故,你真好,若隻屬於我,就更好了。”
沈瑞拍了拍他的後頸,眼中笑意逐漸淡去,最終化作一團濃雲。
幸好,他們還好好地在一起。
與此同時,趙瓊正孤身一人漫無目的地遊蕩在皇宮內,長夜漫漫,更深露重,一如少年天子沉入死寂的心。
似是無意,亦或是有所指引,遊走之間,一座籠罩在夜色裡的冰冷建築忽然映入眼前。再走幾步,便見殿前掛著一隻金匾,上提“洪寧“二字。
太極洪寧,長治久安,這是…他的寢殿?
趙瓊腳步一頓,旋即不由自主走了進去。
這是一座寂寥的宮殿,肅穆是它的底色,冷硬是它的輪廓。隱約間,他似乎看見了另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一動一靜,彷彿都在這簌簌夜風裡被一一勾勒出來。
這兒很乾淨,應當是時常有人打掃,趙瓊循著迴廊摸索到書齋,一抬眼,正上方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頓時將他整個人釘在原處。
“朝天闕”,是父皇的字跡,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立在門前,他猶豫著,握緊拳頭,又展開,再握緊,複又鬆開,如此反覆,最終還是推門而進。
進了內室,猝不及防的溫暖撲麵而來,他輕出了一口氣,僵硬的手腳也逐漸回溫。
此地與外界並不相通,這兒充斥著柔和的氣息,滿架的書,整齊的擺設,到處都一塵不染。
他緩緩踱到書案前,一眼便看見擺在案上的宣紙,層層疊疊壘在一起,堆出了一段漫長的時光。
趙瓊拿起這些宣紙,一一看下去,不覺間再次攥緊了手。無他,隻因每張紙上都有著兩排截然不同的字跡,一是父皇,另一人是誰,無庸贅述。
“事在人為,休言萬般都是命;境由心造,退後一步自然寬。”
“鐵馬金戈,千裡征程安社稷;寒冬酷暑,一腔熱血鑄長城。”
字字珠璣,句句箴言。
這是他從未擁有過的眷顧。
恍惚間,他再次記起那個形容枯槁的男人,記起他緊緊握住自己的手,以及那一聲聲嘶啞的呼喚。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明悟,他的父親一直在等他的長子回家。
這時,有人聲從左前方傳來,一侍人裝束的宮奴揉著睡眼走了過來,一見是他,當即清醒了,顫顫巍巍跪到地上:“奴才見過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瓊循聲看向他:“你是這兒的侍人?”
宮奴連忙應聲:“稟皇上,奴才正是。”
趙瓊放下手裡的紙:“這兒也是你清掃的?”
宮奴道:“是。”
趙瓊轉開眼,狀似無意道:“你在此地待了多久?”
宮奴答道:“已經有十五個年頭了。”
趙瓊眼中閃過驚異:“十五年?靖王出宮,怎麼不帶著你?”
聽到“靖王”二字,那宮奴身子一顫,遲疑道:“稟皇上,殿下總是會回來的,這殿裡得有個人照應。”
趙瓊虛虛眯起眼:“總是?”
自知失言,宮奴忙不迭解釋道:“奴才的意思是,從前殿下經常會回宮小住。”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趙瓊再次追問:“先帝生前經常來這兒嗎?”
宮奴愣了愣,道:“稟皇上,先帝並不常來。”
趙瓊抿住唇角,片刻後緩聲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宮奴領了命,正要退出去,卻驟然被他叫住。
“他,是個怎樣的人?”
一個…極其恐怖的人。
元初七年,康定侯因病殯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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