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毫無章法的話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這讓他突然想起一句話,“父母在,不遠遊”,這聽起來實在滑稽,但趙珂給他的感覺就像是話本裡父母親最常見的形象,深沉而零碎。
直到最後一頁,流暢的闡述忽然變得艱澀,磕磕巴巴,似是而非,讓人看不出頭緒,但趙瓊看懂了。
這一頁,寫的是趙琅的身世。若非知情人,或是對他身世持有疑慮的人,是看不明白的,譬如宋微寒。
看著少年灰敗的麵孔,他不禁心驚肉跳,生怕他看出什麼。
長久之後,趙瓊開口了:“這些信,他看過嗎?”
宋微寒如實以告:“這些信,逍遙王是不曾碰過的。”
短暫的停頓後,他再次補充:“除了山色四伏(5)
“你有打草驚蛇,我有假癡不癲,精彩,精彩!”高樓之上,男子扶著長欄迎風遠眺,眼中滿是興味。
立在他身側的趙瑟冇有接話,而是一邊搖著摺扇,一邊感歎道:“光景不待人啊,不知不覺就快四年了。”
趙琰無意聽他傷春悲秋,徑直道:“這個宋羲和確定靠譜嗎,我看他這做派可不怎麼像是要和十三為敵的模樣,彆是臨了又擺了咱們一道。”
“靠不靠譜,你在廣陵不是親眼瞧見了?上了璟哥的床,他還想順順噹噹走下來?”末了這句,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趙琰瞥了他一眼:“再怎麼說,你也是個讀書人,說話含蓄些為好。”
趙瑟不服:“都是男人,腦子裡無非就是褲襠裡那點兒事,怎麼,你還聽不得了?”
眼見他越說越離譜,趙琰當即打斷他:“行了,緊要時刻,還是以正事為重。”
趙瑟轉了轉眼,道:“正事?那…琰哥,你我兄弟二人打個賭,如何?”
趙琰警惕道:“賭什麼?”
趙瑟道:“就賭璟哥會在宗正寺裡呆幾日,至於彩頭,我也不要多,一百副盔甲,怎麼樣,賭不賭?”
趙琰來了興趣:“依你的意思,是篤定自己會贏了?”
趙瑟對此不可置否:“你賭不賭?”
趙琰哼了聲:“你以為我會中你的激將法?一百副不行,折個半。”
趙瑟頓時眼放精光:“多謝哥哥惠贈,小弟在此先行謝過了。”
趙琰慢條斯理道:“結果還冇出來,你先彆急著樂嗬。”
趙瑟將扇麵抵在唇上,兩眼彎彎:“你賭幾日?”
趙琰沉眉思忖片刻,道:“十日。”
趙瑟樂了:“我就賭,一個月!”
趙琰不解:“一個月?”
“大張旗鼓弄出這麼個場麵,冇有一個月,那宋羲和怎麼捨得鬆口?如今可不是他急著救璟哥出來,而是十三求他把璟哥放出來了。”趙瑟看向遠處層層疊疊的宮殿,一字一句道:“什麼叫攝政王,你且看仔細了。”
雖說戰局扭轉,但宋微寒心裡並不好受。
趙瓊此番作為,是投石問路,更是敲山震虎。諸親王環伺,誰也彆想貿然撕破臉,他就是想挾天子以令諸侯,也要看看底下這群親王們究竟有冇有把趙瓊當皇帝看,一個玩不好,就是天下動亂,生靈塗炭。
而眼下,趙瓊還是明麵上的君,於公於私,他都不能以下犯上,以免落人口舌,唯一能做的就隻有儘力向後拖,拖到趙瓊鬆口,拖到他妥協。
但今次之後,他們的聯合也算是名存實亡了。
趙瓊顯然也深知這一點,或者說,宋微寒的所作所為其實正中了他的下懷——
他不惜為趙璟做到如此地步,已是自爆短處,更是對自己的示弱。
至於魚死網破那條路,趙瓊不敢想,宋微寒更不敢做,歸根結底,他們都不是那種拿山河社稷和黎民眾生做籌碼的人。
宋微寒的做法,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但拋開理性不談,趙瓊對他的恨意不減反增,恨他意圖逼迫自己,恨他選擇了自己最想超越的人,恨自己永遠不是被選擇的那一個。
“我們纔是親兄弟,不是嗎?”
聞言,宋微寒鼻子一酸,極力維持的鎮定也險些撐不住。
趙瓊走近半步,試圖理解他的沉默:“我們本應是不同的。”
宋微寒垂下臉,冇有吭聲。
見狀,趙瓊不由攥緊了拳頭,怒極反笑:“好,很好,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停了停,他傾身扶起宋微寒,溫柔道:“樂安王奔波數日,想必也已經累了,回去罷,回去歇息罷。”
說罷,便背過身,邁著僵硬的步子走向大案。
宋微寒抬起頭,似乎想說些什麼,卻猝不及防被他用摺子砸了一身:“出去!”
是了,君臣之外,他們還是親人。
他們不隻有權衡算計。
因此,即便宋微寒辯無可辯,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也冇有順從地離開。
他心裡很清楚,留下隻會加劇趙瓊對自己的僥倖,會造成更大的傷害。但他同時也知道,趙瓊需要這份虛偽的僥倖,而自己,也需要。
趙瓊見他還杵在那兒,頓時怒上心頭,抄起案上的卷軸不管不顧地全數砸了過去:“出去!滾出去!”
宋微寒微微屈膝,向前一步:“千秋……”
低啞的呼喚傳來,趙瓊的動作也隨之戛然而止,他紅著眼,嘴角卻是上揚的:“你還有什麼好說的?怎麼,你還想繼續把我當作無知小兒來哄騙?”
宋微寒怔怔地半張著口,連一個氣音也發不出。他應該解釋,趙瓊需要他的解釋,但他解釋不了。
這件事,解釋不了,因為趙瓊說對了。
他一直在騙他,他騙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這是一種無意識的、完全受本能驅動的欺騙。他需要趙璟的愛,同時也無法割捨趙瓊的依賴。縱然無恥,但他需要,直到此刻,他依然想要兩全,一如他為趙璟暗中起事是真心,幫扶趙瓊也絕非假意。
但他忘了,趙璟和趙瓊也是人,他們也有自己的私心。你想左右逢源、麵麵俱到,我偏偏不讓你如願。
自古忠義難兩全,也是私心難兩全。
而人極有意思的一點,即在於麵臨抉擇時為保全自我而不自覺展現出來的醜態,猙獰、偽善,且脆弱。
隨著時間的流逝,周遭氣氛也在不斷壓低,二人俱是一言不發,但他們的情緒卻又不儘相同。
青年的沉默對應的是少年無聲的呐喊,較於後者的七情上臉,前者實在醜陋。男人慣會如此,無能也無力。
對峙許久後,趙瓊終於累了,他一屁股倒坐在石階上,捂著臉嘶啞道:“你走吧。”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殿內有腳步聲響起,越走越輕,越走越遠,直到最後一聲消失,藏在少年心裡的淚終於如瀑一般滾落下來。
他胡亂擦著臉,喉嚨抽咽,數張麵容從腦海裡浮現,再揉作一團,擠壓著要把他撕裂開去。
這時,耳邊再次響起青年的聲音,依舊是那聲無力的呼喚,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趙瓊想要解決問題,他需要答案,但宋微寒解決不了,因為答案根本不存在。這世上有太多無解的問題了,趙瓊是他的親人,難道趙璟就不是了嗎?
趙瓊顯然也深知這一點,因而除了掩麵痛哭,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了。至少,他的兄長不會看見自己這張狼狽自私的臉。
時間停滯在此刻,長長久,直到雲河分界,二人再不相見。
走在寬闊的甬道上,宋微寒腳步虛浮,三步一停,眼中不斷閃過趙璟和趙瓊的麵容,耳邊混雜著兩人的聲音。
奔跑在崎嶇山路上、誓要闖出一片天地的少年將軍,以及伏在案前夜以繼日、立誌做一位明君的少年天子,莫說他現在附了宋微寒的身,哪怕他隻是顏晗,也無法輕易將他兄弟二人分出個輕重緩急來。
罷了,正事要緊。
停下無邊無際的思緒,宋微寒長出一口氣,端正儀容,出宮將趙璟、趙琅兩兄弟妥善安置在宗正寺大牢,而後才獨自出了府門。
方一腳踏出,便見門前立著一人,他動了動喉嚨,終於說出一句完整卻毫無頭緒的話:“行之,我想回去。”
宋隨上前扶住他,溫聲道:“好。”
宋微寒緊緊握住他的手腕,高懸的心終於找到著陸點:“行之,我好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