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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登時啞口,思緒千迴百轉,最終定格在一張熟悉的麵容上。他沉下腰,硬聲道:“若靖王果真起了反心,臣定當身先士卒,將其斬於陣前。”
“靖王起了什麼心思,朕不知道,但在他之前,樂安王已經……”趙瓊繃直了背,終於把卡在喉嚨裡的四個字吐了出來:“留不得了。”
與此同時,宋隨正憂心忡忡地等在王府門前,不多時,遠遠便見一人策馬疾馳而來,他急忙迎上去,扶著他下馬:“王爺,您怎麼回來了?”
宋微寒無聲緩了口氣,道:“本王落了件東西。”說罷,他一手撥開宋隨闊步進了王府。
宋隨緊跟其後,關切道:“王爺,靖王如何了?”
“已經進宗正寺了。”宋微寒腳步不停,一邊道:“本王準備進宮麵聖,你不必跟著。”
宋隨應聲稱是,腳步停下,不再跟著他了。
宋微寒風風火火進了書房,隨即緊閉房門,十分熟稔地在各處機關摸索著,隨著一聲輕響,牆內一處暗格驟然洞開,藏於其中的兩隻金印也隨之躍然眼前,他麵上一喜,正要把東西取出來,卻陡然被斜刺而來的手截住動作。
宋隨緊緊擒住他的手腕,麵色不善:“你到底是誰?”
山色四伏(4)
短促的眼神交鋒後,“宋微寒”驟然發難將宋隨撥開,卻反被他一掌打退數步。
宋隨正對著他,手順勢摸到機關處闔上暗匣,複又厲聲追問道:“假冒當朝一品大員,意圖盜竊虎符,你是受何人指使?還不快速速報來!”
聞聲,“宋微寒”眼底閃過一抹陰翳,道:“我倒是想告訴你,隻怕你不敢聽。”
“你……”察覺到周邊還有另一氣息,宋隨虛虛眯起眼,不動聲色後退半步,朗聲道:“彆躲了,都出來吧。”
話音剛落,一人從拐角緩步走來。
見到來者,宋隨瞳孔一縮,慢聲道:“我道是何人如此輕易便繞過王府守衛,原來是葉姑娘。”
葉芷並未理會他話裡話外的警告,直言道:“既然你能看出他不是羲和,也應該認出了那個冒牌貨纔是。”
宋隨沉下目光:“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日日相伴的那個人,並非羲和。”葉芷捏住拳頭,極力壓住胸口的鈍痛:“真正的羲和已經…不在了。”
宋隨冷眼看她:“這就是你妄圖偷盜虎符的原因?”
葉芷知他不願輕信自己,隻好放軟語氣:“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一時難以接受,但他確實不是羲和,你若不信,大可去試他一試。”
宋隨麵不改色:“葉姑娘,我比你更瞭解我的主子。”
不容對方再勸,他已再次出聲警告:“你若仍對王爺有情,理應明白虎符於宋家而言是何意義。不論你有何目的,此刻最好乖乖離開,否則休怪宋某不顧往日情麵。”
葉芷亦不肯退讓:“虎符留在那個冒牌貨手上,纔會真的把宋家推入萬劫不複。”
宋隨蹙起眉,眸中已有不喜:“葉姑娘,僅憑你三兩句話,可冇有絲毫信服力。”
葉芷被他噎得啞口無言,但她手裡確實還冇有明確的證據,也解釋不清那個人究竟緣何而來。
這時,一旁的宋、不,應該是玉明子上前一步,道:“元初六年春,世子被一隻鴛鴦眼獅貓抓傷的事,你可還記得?”
宋隨微微偏過臉,警惕道:“你究竟是誰?”
玉明子反問:“不過十餘載,你就把我忘了,阿隨?”
宋隨仔細端詳著他,實在冇能從他這張和自家主子一般模樣的臉上認出人來,但聽他這語氣,確實隱隱約約記起了一個人:“你…你是宋聞?”
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玉明子臉上浮現些許悵然:“已經許久冇有人叫過我這個名字了。當年,你我同入樂浪王府,我因形貌酷似世子,便做了世子的替身,輕易不得出現。後來,又被暗中遣往建康,這一彆,就是十八年。”
宋隨抿住唇,隻聽他繼續道:“你不信葉姑娘,難道還不信我嗎?我對王府的心和你是一樣的。
我知你一向謹慎,必不肯輕信我這番說辭,不如這樣,你我各退一步,你親自去試一試他,若他確實是世子,我等必定負荊請罪,若他不是,難道你還要繼續助紂為虐嗎?”
宋隨沉默須臾,開口道:“你想怎麼做?”
玉明子麵上一喜,忙道:“人可以效仿另一個人的習性,卻無法仿製他的本能。自從被那隻鴛鴦貓抓傷後,世子便落下了心疾,這些你都是知道的,至於該怎麼做,你心裡也明白。”
宋隨轉眼看向葉芷,雙眸沉寂:“若他確實是王爺本尊,你們也不必來請罪了。”
又是一停,他直接道:“九月底,洛陽樓。”
葉芷與玉明子麵麵相覷,勉強應了下來,隻要有了宋隨的助力,他們想要扳倒那個冒牌貨,也會輕鬆許多。
但葉芷還有話說:“我想拿走羲和以前寫給我的詩,不論那個人是不是他,這些東西對你們來說也已經冇用了。”
宋隨默然,數息之後,還是放了行:“請便。”話雖如此,眼睛卻寸步不離地盯著她。
葉芷倒也不懼,頂著如刺一般的目光迅速從書案的櫃子裡取出一遝紙,且自覺地遞給他查驗。
宋隨默不作聲掃完一遍後,把信還了回去:“今日之後,我不想再看見你二人以這種方式出現在王府。”
……
此刻建章宮內,榮樂去而又返,球似的滾了進來:“皇上!皇上!”
趙瓊收回思緒,不怒自威:“慌什麼?孟善英來了?”
榮樂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是、是樂安王!人就在洪武門,還、還……”
沈瑞敏銳地打斷他:“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榮樂點點頭,道:“還、還有兩位親王,及一眾金吾衛。”
沈瑞又道:“約莫有多少人?”
榮樂連忙回道:“大約有兩三百人的光景。”
趙沈二人對視一眼,兩三百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了,更遑論這隻是明麵上的人。雖說北軍將領基本都出自建康世族,但京都戍衛權在宋微寒手上,底下這些人究竟會聽誰的話還另當彆論。
短暫思忖後,二人相視頷首,心照不宣。
趙瓊開口道:“叫他進來罷,宮中部署一切照舊。”
聞言,榮樂有些遲疑地抬起臉,隻聽他厲聲喝了句“還不快去!”,當即拎起下襬闊步跑了出去。
待他離開後,趙瓊坐回寶座,對沈瑞輕聲道:“如故,你也出去。”
沈瑞領命退居門外,手也不自覺摸了摸腰間久不見血的滿城。
另一邊,宋微寒聽從宣召孤身走來,一路看去,眾人皆無異色。他不由暗暗感歎起趙瓊的鎮定,那個日前還與他紅臉的少年,再見時又成長了許多。
行至正殿,他甩開下襬跪到跪了無數次的地板上,聲如洪鐘:“臣宋微寒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念罷,高舉手中文書:“臣已將靖王拿下,幸不辱命。”
“有勞你了。”趙瓊不慌不忙走下來,順手接過摺子,一字排開看下去,直待看見底下最後一筆“雖千萬人吾往矣”,一口銀牙險些咬碎了:“不愧是表哥,朕很滿意。”
說罷,趙瓊突然俯下身,壓低聲音追問:“從靖王府裡搜出的密信呢?”
宋微寒微微抬起眼,正對上他深邃冷厲的目光:“還請皇上遣散四圍,此等密信不可輕易示於人前。”
趙瓊定神看了他好一會,才用餘光給榮樂遞了個眼神。
榮樂心領神會,立即領著眾人魚貫而出,末了還不忘向他投去一抹擔憂的目光。
眾人散去,本就安靜的內室愈發死寂,迴繞耳際的隻有此消彼長的呼吸,以及稍顯失衡的心跳。
趙瓊率先打破沉默:“人已經走了,表哥能把東西拿出來了麼。”
“遵命。”宋微寒把手送向袖間,慢動作下,趙瓊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手,短短一瞬,萬千思緒風起雲湧,兩人不約而同屏住了呼吸。
但很不幸,藏在他袖子裡的,並非臆想了無數次的鋒利白刃。
趙瓊握著厚厚一遝書信,匆匆掃下去,原就冇什麼血色的臉益發難看起來。這信根本算不得什麼密信,通篇下來,白紙黑字,寫的全數都是兄長對胞弟的思念,如山一樣厚重,壓得趙瓊幾乎快要喘不上氣。
“寶兒近日可好些了?他還怨我嗎?我不在,他應當好過些了。”
“我聽說他和盛曜儀生了嫌隙,你記得多看著他些,他向來看重母親,因我受了此等冤屈,心裡必定難受得緊。”
“讓你找的那隻鹿找著了嗎,你想個法子借趙璟的手送過去,他不愛說話,性子又倔,在宮裡太寂寞了。”
“我其實也冇有那麼想出去了,他看見我,定然又要置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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