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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漫無目的地走著,直走到巷尾,看見一群垂髫小兒聚在一起,像是在爭搶著什麼,宋微寒心中好奇,遂走到幾人身邊,溫聲問道:“你們在玩什麼?”
小孩兒們麵麵相覷,見他麵容和善,才齊聲答道:“紮泥人。”
“紮泥人?”宋微寒循聲看向黃衣小兒手裡的泥人,待看清後陡然身軀一震。無他,隻因那小小的泥人身上被紮滿了細針,讓人看了不寒而栗。
跟在他身後的趙璟向前一步,作勢就要搶過來,宋微寒連忙拉住他:“你做什麼?”
趙璟死死盯住被紮滿了針的紫衣小泥人,沉聲答道:“那是趙珂。”
宋微寒手一僵,目光再次落在那泥人身上,他從未親眼見過趙珂,更未曾想會在此地見到傳聞裡那位聲名赫赫的“準太子”,如此猝不及防,如此令他心驚。
小孩兒們誤以為趙璟也想加入,遂朗聲道:“阿叔要等我們玩過後才能玩哦!”
眼見著趙璟的臉色越發陰沉起來,宋微寒連忙應聲:“你們知道這隻小泥人是誰嗎?”
“知道!是壞人!”又是一齊聲:“阿爹阿孃說,他是謀反的壞人!”
宋微寒眼皮一跳:“謀反?”
“就是殺了好多好多人,是大壞蛋!”小孩兒們顯然也不知道謀反是什麼意思,但一說殺人他們就全懂了。
宋微寒聞言不由抿緊了唇,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充盈怒火的稚氣麵龐,他忽然生出莫名的怯意。
此前,遺臭萬年在他的認知裡隻是一個虛無的概念,因為未知,所以不懼,但如今親眼看到這景象,無形壓力已經排山倒海地向他湧來,這還僅僅隻是在共情趙珂的前提下。
他不知道,若當真等到那一天,他該如何向世人解釋,他不想做“壞人”的。
他強按住心中的不安,儘力展現親切:“你們很喜歡皇上?”
一提到趙瓊,幾個孩子的眼睛頃刻亮了,爭先恐後地搶答著。
“爹爹說,他是個好皇帝,因為他,哥哥都能去當官了。”
“還有我爹爹!爹爹有了功名,姐姐就不用嫁給劉屠戶了!”
“爹爹還說,以後可以吃到好吃的鹽了,這些這些,都是因為有他!他是個大大大大好人!”
見狀,宋微寒情不自禁回身看向趙璟,四目相對,二人均是一言不發。
這時候,有個孩子像是想起了什麼,跳起來說:“還有樂安王殿下!他也是個好人!”
宋微寒又是一愣,須臾後才試探著追問道:“若這個好人,他謀反了呢?”
小孩兒們似乎被難住了,支支吾吾道:“好人怎麼會打好人?”
宋微寒也被問住了,正無言時,一聲厲喝從身後傳來。
“那便舉天下兒郎共擊之!”
山色四伏(3)
“那便舉天下兒郎共擊之!”
女子的話猶如一句揮之不去的咒文,鑽進耳朵裡,再跑到胸口,變作一塊巨石狠狠壓了下來。
疾馳的腳步驟停,宋微寒睜著一雙懵然的眼,手下力道漸重。
趙璟被他捏得眉心一皺,卻毫不猶豫反掌握住他冰冷的手。
二人站在幽深的巷子裡,直等到夜色將此地籠罩,宋微寒才寤然回神:“你還記得…死在王府地牢裡的那個人嗎?”
他直直地看向前方,顧自道:“我曾一度認為,他不必死,再怎麼說,他也罪不至死。”
趙璟不知他為何會舊事重提,強烈的不安使他不由自主加重了手中力道,生怕一鬆手,眼前之人就會再次變回當日疏離遙遠的樂安王。
察覺到他若有若無的緊張,宋微寒倏地轉身對上他探索的目光,似是安撫,亦或隻是自語:“但今日,我突然發現,除了死,他冇有第二條路。”
不為他意圖刑辱趙璟,而在於他看見奄奄一息的靖王,就註定不能離開那座地牢了。
不是為趙璟殺人,而是在為他自己。從穿書之始,他便已是局中人,也就冇有所謂的“無辜”了。
趙璟向前一步,輕聲喚他:“羲和。”
宋微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笑。
趙璟伸出另一隻手,在即將觸到他時,猛然聽到一句:
“他要我殺了你,我答應了。”
趙璟動作一頓,他張了張口,話尚未說出,便被宋微寒推至一旁。冰冷的牆麵撞在背上,溫熱的軀體緊跟其後,他先是一怔,隨即緊緊攬住青年的腰。
他突然發覺懷中之人的脆弱,小心翼翼的,無聲無息的。
片刻後,宋微寒緩緩掙開趙璟,對上他的視線,認真道:“雲起,放手吧。”
趙璟麵色頓變。
宋微寒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再次重申:“為了我,放手。”
長久之後,趙璟終於發出一聲:“你怕嗎?”
宋微寒不答反問:“你怕嗎?”
“怕。”趙璟不假思索道:“我怕我會死,怕失去你,怕機關算儘,到頭仍是一場空。”
頓了頓,他補充道:“但我更怕半途而廢,更怕自己一步未出便前功儘棄。”
宋微寒像是冇聽見後半句似的,猶自窮追不捨:“所以,為了不失去我,放手。”
趙璟嘴唇微微蠕動幾下,眼中的驚愕、厭憎、失望不加掩飾,但更多的是苦痛和眷戀。
便是如此,宋微寒依然冇有鬆口。
半晌後,趙璟閉了閉眼,妥協道:“…好。”
聞言,宋微寒繃緊的心猛烈跳動起來,他癡癡地看著趙璟,下一刻,竟冇由來地笑了起來。
嘶啞的笑聲在寂夜裡格外清晰,一聲接一聲,夾著難以遏製的哽咽,分毫不差地落入趙璟的耳裡。
趙璟雙眉緊擰,並未出聲打斷他略顯古怪的舉動。
宋微寒抬起頭,以手掩麵,他想,他也應該學一學趙璟,他可以不相信靖王,可以不相信將來可能會做了皇帝的他,但要相信趙璟這個人。
“我已經用不著它來保命了。”宋微寒從懷中取出一物,而後緊緊塞進他手裡:“物歸原主。”
趙璟餘光掃過,還不等看仔細,已下意識攥緊五指,並迅速收進衣袖。
皇帝行璽!
看著他心口不一的舉動,宋微寒露出柔和的笑容:“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
“不過,在此之前,得先委屈委屈你了。”
……
三日後,趙瓊正心不在焉地批著奏摺,便見榮樂匆匆從門外撞進來,人也一咕嚕顛了好遠,連滾帶爬地衝到他麵前:“皇上!靖王被抓了!樂安王他、他帶著一隊金吾衛,把靖王府給查封了!”
趙瓊心中一喜,忙問道:“用的什麼由頭?”
“聽、聽說是和平順侯勾結。”像是想起什麼,榮樂連忙補充道:“不僅如此,樂安王還當眾從靖王府裡搜出一遝子平順侯曆年勾結重臣的密信。經驗證,確實是平順侯親筆所書。”
趙瓊將手中摺子一扔,作勢就要去看戲,卻被榮樂堵住去路,遂蹙眉問道:“你還有什麼要說的,支支吾吾作甚麼?”
榮樂嚥了咽喉嚨,一鼓作氣道:“逍遙王他也被抓了,據說同樣也是平順侯餘孽。”
聞聲,趙瓊一連退後三步,人也險些站不穩。
榮樂慌忙上前扶住他:“皇上,您千萬要保重龍體呐。”
趙瓊陰著一張臉,怒極反笑:“好你個宋微寒!看來你是鐵了心跟朕撕破臉了!”
說罷,一手推開榮樂,吩咐道:“宣孟善英!”
榮樂應聲稱是,抖擻著小短腿風風火火跑了出去。
看著榮樂一路遠去,立在殿外的沈瑞不動聲色掃向門內,心中隱隱起了不好的預感。
這時,門裡傳來呼喚:“如故。”
沈瑞應聲入殿,不慌不忙行完禮,一聲不吭地站到趙瓊眼跟前。
趙瓊扯開嘴角,意有所指道:“你倒是鎮定。”
沈瑞麵不改色:“臣愚鈍,不知皇上所指為何?”
趙瓊目光幽幽,開門見山道:“最後一枚酌金令的持有者,是朕。”
沈瑞當即單膝跪地:“臣有罪,還請皇上責罰。”
趙瓊握緊拳頭,極力剋製呼之慾出的痛罵:“這就是你想跟朕說的?”
沈瑞沉下眼,冇有答聲。
見狀,趙瓊猛地抽起一遝摺子砸向他:“朕那般相信你們,你們就這麼回報朕?平順侯是,樂安王是,連你也是!你們就這麼迫不及待把朕拉下去?!”
“臣絕無此意!”沈瑞仰起頭,兀地對上一雙充血的眼,心口隨之泛起一陣鈍痛:“自先皇將您托付給臣,臣便一心侍奉您,從未生過異心。
但臣確實隱瞞了樂安王和靖王的私情,臣無話可說,隻求您莫要懷疑臣的一片忠心。”
“忠心?你莫非認為他二人苟合在一起,不會危及朕?”趙瓊嗤笑不止,眼底卻滿是悲情:“如故啊如故,枉你聰明一世,如今怎麼犯起糊塗來了?那八仙宴等的就是朕呐!有人迫不及待等著看朕和樂安王內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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