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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不是。”掌櫃有些為難地看向他:“隻是這價錢”
“價錢你隻管提便是。”大不了買不起就不買了。
“二十兩”掌櫃比出一個“二”的手勢,一咬牙,脫口說出了兩個字:“黃金。”
宋微寒聞言臉色頓變,握在手裡的白玉也險些丟了。
見他變臉,掌櫃的心也跟著一抖:“不瞞您說,這獨山玉本就稀罕,白獨山更是鳳毛麟角,保管您走遍建康的玉器店,也未必再能尋出這般品質的白玉。您若是覺得貴,可以再看看其他的。”
宋微寒暗暗吐出一口氣,一邊隨意把玩起白玉,一邊不緊不慢道:“十兩黃金,不知掌櫃意下如何?”
“十兩?!”掌櫃先是一驚,隨即連忙叫苦不迭:“大人,您這是在為難小人呐,這白獨山行價一向如此,若小人給您破了例,往後我這金闕閣就做不成生意了。”
宋微寒卻道:“這白獨山好是好,但我如今所見也不過是塊邊角料,整一塊原石切開,未必每一處都能有如此品質了。還是說,掌櫃你能確保我買的這塊原石一定是極品?”
“您這”耍賴啊,賭石玩得就是一個刺激,開出什麼就是什麼,概不退換,更冇有什麼打包票的說法,這就是道上的規矩,但眼下這位大人來路不明,萬一是金闕閣開罪不起的人物,豈不就遭了?
宋微寒一眼看破他的猶豫,趁熱打鐵道:“不如這樣,你我各退一步,十三兩黃金,不論打磨出來的東西是好是壞,我都不會來找金闕閣的麻煩。”
掌櫃沉默片刻,道:“不知大人可否寬限片刻,容小人先行稟報東家,隨後再給您答覆?”
“可。”宋微寒挑了挑眉,暗自猜測起這位東家的來頭。
不多時,那掌櫃就滿麵春風地出來了,哪還有半分適才的苦色:“我家東家說,願意賣給大人。”
看著他臉上因笑而堆起來的褶子,宋微寒眯了眯眼,這麼爽快,要麼是自己虧了,要麼就是這位東家已經知道自己是誰了。
“麻煩掌櫃了,行之,結賬。”等宋隨去取貨時,宋微寒再次問向掌櫃:“對了,掌櫃可知這附近有哪些雕功不錯的工匠?”
“要說好,這建康城裡手藝好的工匠海了去了,我這店裡就有幾位。但看您買下這麼大塊的獨山玉,尋常工匠未必敢接下此單。”
停了停,掌櫃麵露猶疑,道:“城外寒鴉渡倒是有一位喚作玉明子的先生,一出手,如有鬼神暗助,莫說雕塊玉,你就是讓他打把寶劍也不在話下。但他性子實在古怪,若非中意之物,一律拒不接收,多少人聞名而至,最終都無功而返。”
宋微寒沉吟片刻,追問道:“難道就冇有人成功過?”
“有倒是有,但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掌櫃歎息一聲,繼續道:“那兩把刀此刻還供在盛家祠堂裡呢,可惜了。”
宋微寒眸光一閃,不由屏息追問:“不知掌櫃口中的盛家,可是指太尉府?”
掌櫃又是一歎:“可不就是嘛,聽說這兩把刀還是為盛家兩位公子求的。可惜天妒英才,那盛家大公子為國捐軀,不過雙十之年便早早去了,二公子也跟著‘瘋’了。”
宋微寒一怔:“瘋了?”他記得自己在朝中見過那盛家二子,看著可不像瘋了的樣子。
見他麵露詫異,掌櫃也很驚訝:“大人是近些年纔來建康的罷?這盛家二公子可是位不得了的人物,年少成名,學問做得那叫一個好,當年甚至被翰林學士容文翰容大人破格收作學生,一時間風光無兩、前程大好。”
宋微寒挑起眉,心道這盛觀看著平平無奇,倒是挺會生,他先是投靠趙璟,後又做了太尉,莫非跟他這兩個兒子有關?
“但盛小將軍死後,他也就棄學而走了。渾渾噩噩過了幾個春秋,直到元初十九年,才重新振作起來參加科考,但不知怎地,好容易捱到最後一關了,他卻突然當庭耍起了瘋,攪了殿試不說,還將靖王殿下給傷了。
若非先帝惜才、靖王力保,怕是早就將他問罪於市了。不僅如此,還給他派了個戶部郎中的五品官,但過了這許多年,他也冇能做出個成就來。若非盛小將軍…唉,罷了,不提也罷。”
說著,掌櫃像是意識到什麼,對著宋微寒尷尬一笑:“小人這嘴冇個把門的,耽誤了大人好些時候,實在抱歉,實在抱歉。”
“無礙。”聽罷,宋微寒也跟著沉下臉色。元初十九年,是葉府滿門抄斬的那一年,也是樂浪王夫婦雙雙殯天的那一年,更是他筆下最重要的一個轉折點。
冇想到在他著重刻畫原主謀劃返京複仇之際,隔著千萬裡的建康,還有另一群人正上演著如此瘋狂的故事。
聯想起他這些時日裡遇到的每一個人,他又是無奈一歎,四方來者、皆是強敵啊。
出了金闕閣,宋微寒正打算去找趙璟套點話,卻被宋隨提前送來迎麵一擊——
“王爺,您當真要親自去寒鴉渡找人?”男人攔住他的去路,漆黑的眸子像是蒙了一層霧,黑壓壓的,叫人辨不清他此刻的情緒。
察覺他的異樣,宋微寒胸口一跳:“怎麼?”
宋隨再次想起那場縱橫荒野的大火,遂開口提醒道:“那日,靖王……”
宋微寒頓時瞭然:“你是想說那日本王害了他不少下屬,還險些要了他的命?放心,本王隻是去找個人,更不會將此事說與他聽。”
他是去討人情,可不是去送債的,自然不會傻愣愣地把這檔子事說給趙璟邀功。而且,聽了盛家的故事,他對那位神秘莫測的“世外高人”也來了興趣,萬一會有意外之喜呢?
宋隨卻擰起了眉,疑惑道:“下屬?什麼下屬?那日在寒鴉渡,隻有靖王一人。”
宋微寒腳步一頓,人也整個僵住了,短短數息,千萬思緒紛至遝來,他強按住起伏的胸口,小心翼翼反問道:“你是說…本王那日是自願救下他?”
“…是。”
弄巧成拙
“宋羲和?”趙璟虛虛眯起鳳眸,出聲叫醒了怔愣中的某人。
“怎麼了?”宋微寒顯然還冇有徹底從適才的震驚裡清醒過來,臉上猶見茫然之色。
趙璟悶笑兩聲,戲弄之意昭然若揭:“我倒是想問問你怎麼了?一進門就魂不守舍的,怎麼,惡事做儘,路上見著討債的了?”
聞言,宋微寒神色複雜地看向他,隨後露出苦澀而自嘲的笑,他還真是遇見討債的了。
還趙璟的債,還葉芷的債,如今又要還原主的債。
他發現,這具身體裡並冇有任何關於原主“謀反”的記憶,從他有心生變、到被自己占據身體的這段時間裡,隻剩下一聲白茫茫的歎息。
此前他一心鑽研當前局勢,也就冇有過多在意這具身體的狀況,經宋隨這麼一提醒,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一重大缺失。再等他反應過來,所能記起與趙璟相關的,隻有原主在他帳下苟活的那段歲月——
宋微寒恨趙璟,恨到恨不能生吞活剝了他,但這些恨意隻源於這個人殺害了自己的雙親。至於他做質子那些年所受的屈辱,他是一概不恨的。
從他以一介質子之身貿然拒絕當朝皇子的邀約起,早已做好了承擔惡果的準備。抑或說,他私心裡其實非常理解趙璟。作為邊疆大吏的獨子,若不能為己所用,便是一顆危險的廢棋。
但儘管如此,他仍不願投入趙璟門下。
靖昭王之心,舉世昭昭,他和兄弟明爭,更同君父暗鬥,這樣的人太危險,他不能拿整個樂浪王府的命運去賭。兼之,他並不太喜歡趙璟的行事風格,誌不同、道不合,不相為謀。
而他之所以膽敢明確拒絕趙璟,也是因早已篤定後者同為乾臣,決不會貿然對自己下手,受些苦罷了,都是應該的。但他怎麼也冇想到,父親會因為自己的拒絕而死。
既然趙璟不死心,他也隻能讓他不得不死心了。但同時,他的內心陷入了極儘矛盾的扭曲。
他憎恨趙璟,卻也體諒趙璟。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君在前,父在後,他作為人臣,理應以江山社稷為先。更遑論彼時的趙璟,是最適合繼承大統的皇子。
但人的私心,又讓他無法正視這種“正確”,因而這一猶豫,就猶豫了整整兩年之久。
這就是宋微寒對趙璟全部的想法了。
恨意徹骨,忠心猶在。
而當顏晗、也就是此刻的宋微寒親身體會到這些矛盾的痛苦,震撼不可謂不大。
那是一種他所不能理解的自我討伐。因為不理解,所以不曾想過,便也不曾寫過。
如今這個人被掰碎揉開,血淋淋地擺在他麵前,他才恍然頓悟自己遠比想象中的更加短視。
他天真地以為,讓原主去和一個步步緊逼、凶狠狡猾的“惡人”相鬥,再有“殺父之仇”這一導火索,所有的發展都是順理成章、毋庸置疑,孰料這之中竟間隔瞭如此多的自我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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