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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相當難熬的光陰,四麵八方湧來的壓力猶如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上氣。
就在這百廢待興的緊要關頭,世族向他遞來了橄欖枝。
這不是某個人,而是一整個階層,一個擁有學術、即擁有財富、即擁有軍事力量的階層。
但這也意味著,他要和閻鬼做交易。
結親是防止權力稀疏最好的辦法,一如舊朝的公主和親、同族聯姻,現在也該輪到他這個新朝的皇帝了。
可趙盈君是個蠢男人,麵對如此抉擇,他所能想到的歸去來兮(3)
男人有一種與生自來的自信,縱使這個女人不要我了,她也肯定愛慘了我。
葉昭華瞭解趙盈君,所以當機立斷玉石俱焚,讓他再也不敢去愛彆人;趙盈君同樣瞭解葉昭華,一如他孤身返回幽州,早已篤定自己的妻子會逼他返京。
天下生民和自己的小家,他二人在自我較量**同選擇了前者。如果說他們曾經選擇為眾生而戰,是青年的壯懷意氣,今時今刻的抉擇卻是迫不得已揹負起的責任。
冇有人生來就是為他人犧牲的。他們並不堅定的選擇,卻恰恰印證了人心的強大和慈悲,一如從黑暗裡掙脫的光芒,遠要比高懸天穹的日月更加耀眼。
你報我恩,我全你義,因而恩義也兩全。
“因此,天下承平所依靠的、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沈瑞總結道。
宋微寒被這個故事感染了,也終於明白那個威嚴冷峻的帝王為何會如此依戀趙璟的母親,有她珠玉在前,眼裡又怎麼能容得下旁人?隻可惜……
隻可惜啊,天不遂人願,他們這一生有太多無能為力了。
在世族的幫扶下,四海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平靜,天下九州,他們已奪其七,隻要再進一步,隻要再進一步!他就反口端了這幫孫子!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人心的軟弱。
他要天下共治,他要山川同輝,但他那一千六百三十二個兄弟不想,八方應聲而起的百姓兵卒更不想!
血戰四年,他們之中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骨肉分離,他們犧牲了太多,臨到頭了,你卻跟我說四年白乾?
什麼天下共治,做你媽的春秋狗夢,人生而不等,廝殺角逐永遠不會休止。你是妻妾成群、兒女繞膝了,他們呢,又他媽憑什麼讓他們繼續去過那種永遠出不了頭的日子?
而這些,也是世族願意幫他的底氣。
他們要他親眼看一看自己的無知,人反抗壓迫,是為了自己能過上好日子,而不是犧牲自我讓彆人過上好日子。
再臨抉擇,蠢男人卻表現出了無窮無儘的自私,他要回家!一定!他一定要回家!
說到此處,沈瑞忽然岔開話題,笑吟吟地看向沉浸在故事裡的宋微寒:“你有冇有聽過一個笑話?”
宋微寒總覺得他忽然親切了許多,不禁脫口反問道:“什麼?”
沈瑞意味深長道:“傳聞古時候,有兩個老農暢想做皇帝的奢華,一人說,等他做了皇帝,一定要吃白饃吃到飽,另一人則說,他下田都要用金子做的鋤頭。”
宋微寒頓時啞然,他這是在嘲笑武帝是井底之蛙嗎?
即便深知自由民主是大勢所趨,但他此刻也不得不承認曆史的無力。一如武帝所麵臨的困境,超前的思維遇上矇昧的時代,終究隻能淪為浪潮裡的一朵水花。
思及此,他不禁悲從中來:“所以,他又跑了?”
沈瑞搖了搖頭,眼中似有悲情:“這一次,他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其他人不肯放下多年血戰得來的前程,他自然也不願輕易鬆口,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搭進去了,若不能得償所願,又有何顏麵去見將他休棄的妻子?
更何談,除了她們,他身邊另有了其他負擔,即便冇有純粹的愛,但作為丈夫,作為父親,他也根本不能一走了之。但誰承想,就因為這麼一個小小的僥倖,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縱然千萬人都在阻撓他,卻也有另一群人與他異體同心,至少,他的親兄弟是這樣的。但是,當他們看見抱在大哥腿邊的稚嫩孩童後,這種相信出現了裂縫。
那是一個和他們完全不同的孩子,他的眼睛裡有上位者天生的桀驁,連他的名字都帶著不屬於他們的尊貴。
這個孩子,是他第五個孩子,也是他此刻身邊僅有的一個孩子。
趙沈兩家共九子,在那個動盪的年代尚未出現夭亡。宗親相愛、手足同心,他們信奉了數十年的人生箴言,因為這個孩子的出現,徹底淪為了笑話。
純潔的願望是不能沾染汙穢的。不完美的趙盈君和他身邊張牙舞爪的險惡人心,讓他的這群兄弟產生了畏懼之心。
若是連他們的親哥哥都開始貪圖享樂,那他們這些年無數次的生死一線又是為了什麼?
而彼時的趙盈君正陷在內憂外患裡,或許是出於對兄弟的保護,亦或是不知從何說起,他並冇有將自己所麵臨的困境說出口。
但縱是如此,他還是撐著一股狠勁挺了下來,世族雖強,卻並非牢不可破,與虎謀皮,就要隨時做好被老虎拆吞入腹的準備。
趙盈君的執著,與逐漸崩塌的帝國城牆,終於讓那群高高在上的貴人們矮下了頭顱。
而這也意味著,戰爭的正式打響。
無聲的硝煙瀰漫了整座都城,這時,另一個人也終於在這冰冷的死寂裡察覺出兄長的脆弱。
“這個人,是…你的父親?”看著眼前這張沉靜的麵容,宋微寒再一次記起他的履曆,似乎明白了他口中的“軟肋”是為何意。
不是個人,而是一種共同的使命嗎?
如果趙璟是趙盈君的化身,那麼,這個與他極其相似的青年,應該就是他父親的延續了。
沈瑞暗暗咬住舌根,坦然承認:“是。”
同樣作為長兄,沈敬之比其他人更能察覺到趙盈君的心思,於是,他強按住心中的不安,選擇以兄弟、以親人的身份去支援他那些有違常理的舉動。
有他做中間人,幾個兄弟的關係也終於有所緩和。但他們始終不能明白,為何他們已經站到如今的位置,卻還要被前朝的走狗牽製?
連趙盈君自己也無法解釋,或許獻帝的死早已證明瞭一切,或許他早已察覺到纏繞在周身的無形大網,但他冇有辦法承認自己的失敗,更不知應該如何解釋自己的無能。
如果、如果他和獻帝冇有區彆,如果他們冇有區彆,那這些充盈血淚的歲月又是因何而存在?
但這些都已經沒關係了,他已經漸漸摸索出那群人的軟肋,很快,他們很快就能得償所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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