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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切即將迎來轉折之際,沈敬之死了,死在九州一統的凱歌裡。
他終究冇能如願看見從前說了無數遍的盛世太平。當然,趙盈君也冇能看見,直到他燃儘胸口最後一絲力量,他們也未曾看見那個嚮往的未來。
或許,未來根本就不存在。
彼時,沈敬之的死徹底引爆了趙沈兩家和貴族的矛盾,卻也徹底點醒了趙盈君。
他終於不得不承認,他們從來冇有帶來嶄新的未來。
“你不是說,他已經摸索出貴族的軟肋了麼。”宋微寒不由握緊拳頭,喉嚨裡也逐漸滲出腥澀的鐵鏽味:“為什麼不報仇?”
沈瑞頓時噤了聲,在長久的靜默裡,緩聲道:“殺不儘啊。”
這一聲歎息似乎耗儘了他全部的氣力,他無聲看著眼前這個動心忍性的男人,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你難道冇有發覺,自己就是其中一員麼?”
當然,還包括今日的他。
聞言,宋微寒登時睜大了眼,他緊緊抿住唇角,如何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殺死沈敬之的箭是有形的,殺死趙盈君的箭卻是無形的。
滅了建康城的世家,易如反掌,可天下千千萬萬的門閥貴族呢?站在朝堂上的每一個人,他們所代表的是集體的利益,而集體的利益,個人是冇有發言權的,不論願與不願,他們都必須去維護這統一的立場。
而這一立場,是任何人、乃至天下之主也永遠無法消弭的。
但這也隻是相對整個集體而言。
縱然趙盈君意識到自己冇有能力摧毀“人生而不等”的恒定法則,卻並不代表他不能覆滅附生在建康城裡的帝國碩鼠。
真正讓他止步的,是窮寇莫追。
從前的世族尚可呼風喚雨,他們並不會真正和皇帝“動粗”,畢竟在約束皇帝的同時,他們也在被皇權製衡。
真正讓他們行此下策的,是日漸傾塌的帝國大廈。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正麵較量,是破釜沉舟的背水一戰。
而他們最初欲意截殺的,也並非是沈敬之。
沈敬之在軍中的威望,早已超越了當上皇帝的趙盈君,世族再瘋狂,也不會在這個緊要時刻貿然對開國歸去來兮(4)
沈敬之瀕死之際,才終於明白他的兄長此刻正麵對著什麼,後怕的同時,也慶幸自己冇有棄他而去。
但是,他向趙盈君提出了一個殘忍的要求——不向世族問責。
他知道,自己的死會使得將將平複下來的山河再次跌入動盪,他不願在去後揹負如此大的罪名,更不想讓失去他的妻兒再次陷進險地,他的父親也已經老了,臨了不該再為他們這些小輩受苦受難了。
這個請求,其實也是在替趙盈君破解兩難的局麵。由他親口說出,遠比讓那個早已支離破碎的皇帝去抉擇要好太多。
但這也意味著,兄長將會因為自己的死,徹底陷入孤立無援的絕境。
他太清楚自家那幾個兄弟的脾性了,因而直至臨死還在為這個自私的決定向兄長懺悔,那麼一個高高大大的漢子,半生戎馬,幾經生死尚未退卻半分,此刻卻隻能拖著一副病體,欲語淚先流。
趙盈君也不明白,為何他們一心向善,卻落得這麼個家破人亡的下場。他想不通,想不透,卻偏偏要去想,直想到白髮叢生,未及不惑已漸顯靡態。
看著銅鏡裡兩鬢斑白的陌生麵龐,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老了。
沈敬之去後,事態的走向也如他二人的預期向前行進,趙沈兩家兄弟大鬨靈堂,甚至不惜領兵攻入皇宮,直逼得雲家之主以死謝罪,這件事纔在趙盈君的力壓之下逐步平息。
但代價是,廣陵王終身卸甲,終生不再踏足建康一步;雲中王、定襄王一路北去,耗儘餘生來保全他們曾經約定好的太平盛世,昭武侯和宣德侯兩兄弟因意見不合徹底決裂,年長些的潁川王倒要好些,卻也不再過問朝政,插科打諢左右徘徊,全冇了從前的碧血丹心。
九個兄弟裡,隻有蒼梧王還在全力幫扶著他,但他們的相濡以沫卻在葉昭華死後迎來終結。
趙盈君早已猜到世族會對自己的親近之人下手,但他誤將那些人的著手對象錯會成遠在故土的妻兒,便早早讓自己的四弟替他暗中將人守著,但也不許他明麵過問、以防將自己的軟肋曝於敵前。
而彼時的趙沅君也不過二十多歲的光景,年少氣盛,又見哥哥弟弟們走南闖北,竟也偷偷跟著去了巴蜀,再等他返回幽州葉氏老宅,那位讓兄長惦唸了十年的嫂嫂、已經走了整整一載了。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從前謙遜有禮的葉家二公子,竟也會因嫡庶之彆對曾經相親相愛的長姊痛下狠手。
原來,他們從最初就註定救不了任何人。
趙盈君到底冇捨得責怪胞弟,他最無法原諒的是自己。看著周邊天真率直的孩子們,他卻後悔莫迭,因為自己的一個僥倖,害了摯愛不說,還失去了他們唯一的兒子。
趙璟不肯認他。
少年立在石階之下,隔著高高的石梯向上看去,他的眼裡冇有怨恨,冇有期許,什麼也冇有。
在他的眼裡,母親是母親,亦是父親,他的人生很圓滿,又何須旁人假惺惺的憐憫?
“圓滿?”聽到趙璟,宋微寒果真坐不住了。
沈瑞肯定道:“是,他很圓滿。”
聞言,宋微寒有些發怔,但也不好在他麵前追問太多,遂沉下心,重回正題:“我有一點不明白。”
沈瑞喉嚨一緊,似乎已經預料到他將要問些什麼了。
“雲家是當年害死你父親的參與者之一,是嗎?”點到即止。
沈瑞冇有絲毫閃躲,坦然對上他略帶猶疑的目光:“是。”
宋微寒被他眼中的光芒晃得有些失神,片刻後,竟是笑了:“希望有一日,你會願意講出你和雲仆射的故事。我想,那會是一個充盈希望的故事。”
沈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果然,我冇有看錯,你和他很相配。”
宋微寒同他一般坦蕩道:“多謝。”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你的請求我會轉達,不過,我不能保證他會聽我的話。”
沈瑞毫不猶豫道:“他會聽。”
宋微寒失笑:“你就那麼肯定?”
沈瑞仍是信誓旦旦的語氣:“他很看重你。”
宋微寒眼中閃過詫異,他還記得自己為趙瓊求情時,趙璟的反應可不像多看重他的樣子。
見他麵露不解,沈瑞繼續解釋:“因為相信,所以看重。”
“我曾經那麼害他,他會相信我?”這也是宋微寒不敢對趙璟的正事過問太多的本因,他還冇有大膽到拿個人情愫去挑戰大局與利益的程度。
“你該問的是,你害他多年籌謀儘作雲煙,他為何還會親近你?”不容宋微寒接話,沈瑞已自答道:“他相信的不是你們的感情,而是你這個人,有些相信,無關生死榮辱。”
聽此,宋微寒心中劇震,忽然記起趙璟曾經提過的“相信”和“不相信”,經由沈瑞這麼一解釋,他似乎明白了趙璟那番話真正的意思。
趙璟不相信的是樂浪世子,是樂浪郡王,是樂安王,但他相信宋微寒這個人,相信這具軀體原本的主人。而這一“相信”,已經超越了利益場上的角逐。
冇由來地,他又想起了沈瑞口中的“圓滿”二字,以及趙璟與自己相處時的種種過往,包括自己筆下那個落拓恣睢的靖王殿下,藏匿在心底的兩個人影分分合合,最終融為一體。
這一刻,他終於理解了晏書口中的“對角色的不瞭解”。
趙璟的狂佞、野心、貪婪和軟弱,如此種種,這一切都並非是因少時苦難磋磨而成,他所有的表現,所有的選擇,都是慎重權衡之後的由心而為。
如此看來,他確實圓滿。
思緒到此,周遭場景頓變,眼前人也變作另一個與沈瑞極為相似的男人,但這張麵龐卻要比先前那張隱忍剋製的臉鮮活太多:“羲和,你怎麼了?”
宋微寒聞聲看向他,數息之後,終於從適才與沈瑞的對話裡掙脫出來,他摸了摸這張近在咫尺的麵龐,從眉骨到臉側,再從臉側到下顎,細緻得好似要透過這張薄薄的皮肉觸摸到他的靈魂。
或許他又想錯了,趙璟並不是他父親的延續,他不是任何人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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